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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 45 章

    正带人巡夜的六叔慕容恒还比较好说话,听慕容冲说了缘故。便让人带连官来见。慕容冲在雪地中只等了一会儿,便见到连官的胖大身影跟着个举火把的人过来。忙也高兴迎上,连官看见,早深一脚浅一脚抢到他跟前便是扑通一声跪下,痛哭道:“小王爷。”竟是悲伤不能自已。这时虽然没有下雪,但地上积雪还厚得很,慕容冲忙拉他起来问:“怎么了?”绿浣也上前拍一拍连官身上积雪,关心瞧了。连官却又摇头哭道:“没事,就是想看看小王爷。”慕容冲好笑又好气,认真道:“我告诉你么,现在有个大坏人专门杀跟我说话的人,这样子很危险的。”连官哭道:“老奴的生死有什么?便是拼死也要来见上小王爷最后一面呀。”只顾着哭。慕容冲、绿浣都问怎么回事,连官反而意外,疑惑地看他问:“小王爷,你不是就要……被问斩么?”这话来得奇怪,不等慕容冲说话,绿浣先呸道:“该死,小王爷好好的,连总管你胡说什么?”连官呆了一呆,忙道:“我听说……听说要把小王爷押解到始平处斩,月末行刑,已经出了皇榜告示天下的。难道……不是?”显然他们一直是在鸡同鸭讲,各说各话,慕容冲便是睁大了眼睛,问:“要杀我啊?”他成了死囚犯?这可是头次听说。不是说三哥是要把他送入秦宫,现在这个秃头将军是来接他入宫的么?怎么又成了死囚犯?绿浣也变了脸色,顾不得了,插嘴连声问:“这话可不是乱说的,连总管听谁说的?在哪看到皇榜了?”连官显然也糊涂了,但是看到慕容冲这般毫不知情的模样还是不由得高兴的,用衣袖胡乱擦着脸上也不知是泪是汗,道:“老奴并没有亲眼看到皇榜,只是听他们都这么说,说是皇榜张贴到了邺城,说得有板有眼跟真的一样,老奴就信以为真了,难道竟是谣言?”又喜极而泣,倒似乎宁愿相信这是谣言,又忙道:“没事就好,老奴罪该万死,小王爷恕罪,那赶紧回去睡下吧,这儿冷。老奴告退了。”说着磕头忙忙去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倒是一片真心。慕容冲还在莫名挠头,其实连官是个稳重的人,应该不会轻易偏听胡说。如果并非谣言呢?毕竟他曾经谋害过苻坚,苻坚要处斩他也合情合理。再说慕容冲以前看过地图而且到过长安,对地理位置颇为熟悉。知道按照他们现在这样的赶路速度,也正好是差不多月末到达始平。慕容冲想了想,干脆摇摇头不再想了,他已经答应过三哥不会逃跑。或者这样更好,这样就能够同时让三哥、五哥都满意了。他现在只想,小寰到哪去了?怎么就看不到了呢?顿时精神起来,忙着四处瞧看寻找。绿浣也一直跟在一旁紧张地观察他的脸色,见他如此不知道是他想开,还以为是他聪明辨别出了真假,便也放心欢喜道:“果然是谣言么?是了,他们要真是……那这队秦军为什么要一路对小公子这么好呢?现在连总管也糊涂了,天不早了,小公子回去睡吧。”慕容冲不肯道:“不行。”自从那一晚后,拓跋寰就象是平空消失了,习惯性地伸手摸摸脸,他头上裹布早已拆去,伤口已经愈合了,只有那半边脸蛋上还剩下两道细细地血珠子疤壳,可是大夫也说,等壳脱落以后脸上不会留疤,那么,以后还有什么可以证明小寰曾经出现过呢?慕容冲望眼欲穿。

    青拂也出来催他去睡,笑问:“小公子什么时候成了夜猫子?”绿浣道:“小公子不是夜猫子,有个拓跋小姐才是。”说笑着劝他去睡,由她们轮流守夜看着。慕容冲也不肯,一定要自己等着,直到天亮车队开始启程才又一次失望着困乏地回车上睡觉。他因为现在心里想着念着记挂着都只是这一个人这一件事,便把其他所有事情都没放在心上,每天这么白天在车上睡一会儿,晚上整夜整夜的守着盼着。倒也不觉旅途艰辛,日月长短。不知不觉已到月末。到了月末马上就要过年了,这将是他们亡国为奴,背井离乡的第一个不同于以往意义的新年。慕容冲是二月份的生日,过了年很快就要再添一岁,实际上,他是出生于公元359年,按实岁来说现在应该是十一岁才对,只是他们都是按照虚岁算年纪的。

    这天一大早车队还没有启程,慕容冲坐在车辕边上发困,照例失望地打个哈欠,眼睛里面立刻水汪汪的。一只黑鸦哇哇叫着从他头顶飞过,落在一根还压着厚厚积雪的秃枝上。眼前秦军军队的营帐都还没有收,但是到处已经有了人影走动说话的动静。有人去砍秃枝,也有人燃起不少火堆来,看起来,似乎一时还不打算走。慕容一族也有人起来活动跟着架起火堆取暖。青拂因为要服伺和太妃,因此晚上睡过了,这时端了热气腾腾的粥来,道:“小公子,喝些粥再睡吧。”绿浣陪着慕容冲熬夜,这时已经坐在车里歪着头打起瞌睡,听到惊醒过来,看看天色便是有些奇怪问:“天都大亮了,怎么还没动静?”他们车队这些天赶路都是朝行夜宿,天不亮就会动身的,只今天例外,因此发问。青拂道:“听他们说今天就能进长安了,可能没那么着急,或者还要先遣人进京上报,咱们停在这里等消息罢?”慕容冲倒想起来,回头问:“这是哪儿?”他在车外坐得久了,手脚都是冰凉,便也进车双手捧了热粥暖和暖和,一双脚却仍是冻得麻木没有知觉,这天虽然没有下雪了,但是寒嗖嗖的更加阴冷得厉害。青拂道:“好像叫什么始平。”始平?绿浣也怔了一怔,只问:“这里就是始平啊?”看来他们这一路上虽然因为风雪冰霜耽误了不少行程,队伍还是如期到达,长安在望。青拂点头,又道:“听说从这儿就可以看得见阿房呢,咱们要不要出去瞧瞧?”绿浣瞥她一眼,有些责怪的语气道:“阿房有什么好瞧的?”她们也都知道慕容冲是要进宫的,青拂便也自知失言,红脸低了头不再说话。慕容冲正喝粥,车外有些动静,有人道:“咱们将军有请慕容冲。”

    慕容冲怔了一怔,如果不是谣言,今天就要行刑了吧,走到还在睡觉的娘亲跟前看了一眼,便下了车,车外又站着那个黑脸伺卫,这次脸色更黑而且高高仰起,似是不屑于稍稍向下看他一眼,车夫也冷着脸站在一旁。显然这个车夫也是秃头将军的一个伺卫。没有请别人,只有他,气氛果然有些不对。慕容冲只问:“你们将军叫我去做什么?”黑脸伺卫脸上似乎有怨恨之色,连话也懒得跟他说,转身便走,倒是车夫催道:“你去了自然知道,走吧。”说着等着他。慕容冲一走,车夫便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将他夹在中间。慕容冲回头看看从车里关切探头出来的绿浣、青拂。天地白茫茫的,冷风一阵一阵地吹起他们身上的衣裳,地上积雪都踩成了坚冰,叫人一步一滑,不大好行走。三人都小心翼翼地低头走着,慕容冲一边问:“我还不知道你们将军叫什么名字呢?”前后两个伺卫都没有出声,没人理他,慕容冲又道:“不过你们将军一看就知道是个大人物,很厉害的样子,他是不是秦国最强最好、天下无敌的大英雄?”这下,车夫在后面道:“那……”只说这么一个字,前面的黑脸伺卫回过头来瞥了一眼,车夫便收声不再说了。慕容冲回头看看车夫,又看看前面伺卫的后脑勺,心里越发没底。可能是从高高的天上摔了下来,他现在胆子小了许多。

    来到城楼前广场,一眼便先看到广场雪地中央高高竖起一根木柱,木柱顶端正悬绑着一个人,年纪身形跟自己差不多,穿着素色狐衣,头垂着也不知是死是活,但脸上似乎以素色丝帕蒙面。慕容冲有些吃惊,几乎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总之,今天似乎一直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跟着伺卫来到城楼登阶而上。登上城楼,这里已经摆下酒案,案后熊熊燃烧着的火盆旁正并排坐着两人喝酒,倒是好兴致,这么冷的天气,不在房里却要跑到这么高的地方吹风。慕容冲抬头看去,稍前面这个正是秃头将军,正要招呼,后面那个也微微转过头来看他。只一眼,慕容冲便是眼前发黑,全身麻软动弹不得,瞬间涌上来的汹涌恐怖将他彻底淹没,让他只犹如见到鬼一般毛骨耸然。实际上,那副年轻英武却又异常冷峻的面孔比恶鬼还要叫他更加害怕得多,是窦冲。慕容冲也不知呆呆站了多久,似乎是有人在他身后推着他向前,实际上他自己已经根本挪不动脚步了,因为惊慌过头,他已经失去了意识,只如同游魂一般被人推搡着一直到秃头将军身边。秃头将军也转头来看他,咧嘴一笑:“现在知道我是谁了?”慕容冲脸色雪白地看着,在他眼里,这又是另外一个恶魔,正向他张开血盆大口。这一刻,他从小到大所有的恐怖惧怕全部加起来,与现在相比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他竟然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秃头将军仍然在笑,好像很满意,道:“果然聪明。”又问:“那知道我叫你来干嘛吗?”慕容冲还是眼也不眨望着,他觉得现在应该做些什么,要想办法应付,不要这么心慌才好,问:“你要杀我?”秃头将军哈哈大笑,道:“不急,咱们慢慢来,今天我和窦将军特意为你准备了一场好戏,你看戏就好。”连窦冲也冷哼了一声,道:“现在知道怕了?可惜太晚了。”慕容冲惊恐不已,突然想起来,问:“这些天我们的人都是你杀的?”难怪他们怎么样也无法摆脱这个夺命无常的追击了,只因为凶手根本就是一路‘保护’他们的秃头将军。秃头将军果然点头,尚有些遗憾道:“你们还不错,这么快就查出我的裂心掌,让我后来都不怎么好动手了。”慕容冲很难过,这么多人都是因他而死。秃头将军已经和窦冲自顾自喝起酒来,不再理他,慕容冲想了一想,问:“那你们还想要怎么样?”可能是秃头将军所说的好戏还没有开场,又可能根本慕容冲就是这场好戏的主角,所以秃头将军干脆转过了软椅,正对着慕容冲,颇有些好奇地问:“咱们以前认不认识?”慕容冲摇了摇头,秃头将军又问:“既然咱们以前不认识,无怨无仇。秦国伐燕,我做为秦将出兵也是无可厚非,况且也并没有特别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我?”慕容冲嘴角抖了拌,想笑,几乎是带着一种惶恐和讨好的神情语气开始解释起来,道:“是你们先逼死了我六哥的,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们么。”不错,他眼前这个秃头将军赫然正是吕光。

    吕光原本是三十来岁,后来一夜白发,老了数十岁,可能是因为那一晚头发失去了营养,后来数日之内头顶头发尽数脱去成了秃头,不过这样一来,倒又显得精神了,回复年轻了些,因此便成了现在这副约四十来岁的模样。慕容冲虽然不认识,但看到窦冲的时候就全都明白了。他太大意了,只以为秦军通缉的是小段、宋西牛他们,便以为没他的事。实际上,小段他们曾经当着窦冲的面劫狱救他,宋西牛也曾拼死为他挡了窦冲的一脚。窦冲虽然一时被他所骗,但也并非是傻子,事后怎么会不想到他头上?当然,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窦冲和吕光便坐在这儿,慕容冲心里拼命的想,接下来会怎么样?接下来该怎么办?吕光已经晒然不屑,道:“原来是这样啊,不过就是逼死一个白虏,那又怎么样?这些天又死了这么多人,你的感觉又是如何?”慕容冲都快要哭了,再问:“那你还想要怎么样?”大不了就是一死,他似乎也没那么怕了。可是吕光在盯着他,慢慢道:“我说过,敢惹我的人,我不管他是神是鬼,必定会十倍偿还。”慕容冲心里想,十倍是怎么样?他想不出来。忽听窦冲冷冷道一声:“来了。”吕光便也忙搬正了椅子望向广场。慕容冲怔怔抬头去看,面前窦冲和吕光两个人,吕光一直在笑,窦冲却一直是冷着脸,仿佛结得起冰霜来,可是慕容冲知道,这两个人都是恨极了他。顺着视线看向广场。寒风中看到孤零零高高悬在广场中央木柱顶上的素衣小童,慕容冲脑里轰的一声犹如焦雷滚过,身形晃了一晃,他明白了,他一切都明白了。吕光的眼角余光还在注意着他,突然叹道:“真是个聪明的人,可惜不能为我所用。”窦冲冷冷接口道:“外貌光彩绝美,内心阴狠至毒,这样的人你也敢养在身边?”吕光摇头:“不敢,更不能让这蛇蝎美人养在咱们皇上身边。”蛇蝎美人就是在说他,可是慕容冲已经听不到,只睁大眼睛望了城楼下广场,下意识一手紧紧握住了胸前小玉佛,手脚冰凉地想,不会的,他们都已经走了。然而,仿佛根本不给他期盼的念头,广场东边出现了一个小小身影,正探头探脑、左顾右盼,瞧了一瞧发现四周无人,便大胆起来,快速地窜进了广场直奔木柱。虽然离得远,面目看不清楚,可慕容冲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小高,总是那么鲁莽和马虎的小高。慕容冲在大概全身不能动弹定定地站了一会儿后突然醒悟过来,转身便要跑下城楼,早被黑脸伺卫一把抓住,摁到城楼前面。慕容冲拼命挣扎不开,只朝下面大喊:“不要。”一阵寒风将他的声音刮走。小高已经跑到木柱下面,然后顺着木柱就往上爬,只如猴儿一般身手灵活得很,攀到一半的时候似乎在风中听到了什么,停了下来四周看看,然后又继续向上攀去。慕容冲的心在嗓子眼里砰砰直跳,耳中听得吕光和窦冲在身后喝酒说话,吕光道:“没想到这如花似玉的大司马身边还当真有几个效死的人。”窦冲道:“也还有些本事,竟然十几万人也找他们不出来。”慕容冲知道挣扎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心里还在拼命盘算着吕光、窦冲究竟会怎么对付他们,要怎么求情才能饶过他们的性命,他现在要怎么做。实际上根本容不得他多想,也不知是得到了什么指令,广场四周忽然齐齐出现埋伏得密集的弓箭手,然后一齐向场中放箭。太快了,在慕容冲目瞪口呆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已经是万箭齐发一起射向广场中央木柱上的两个身影。同时小高已经浑身是箭,轻易就变成了一只刺猥凌空疾坠落入雪地上再一动不动,鲜血点点滴滴洒落在白雪上,格外分明。慕容冲已经呆住了。身后吕光似乎也不满意,传下令道:“死得太快了,真没意思,要捉活的。”慕容冲本来已经呆若木头人一般,可是这时抖了一抖又回复了几分意识,因为他看见下面广场起了骚动,有两个小小身影双双仗剑杀向场中,却有成千上万的秦军涌上来将他们淹没。是小段和小白。

    慕容冲不敢再看下去,慌忙回头便是求饶道:“吕将军,窦将军,对不起,我错了,饶了我好不好?”他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了,窦冲看也不看他,只冷哼了一声,吕光无动于衷,指了前面道:“别看咱们,看戏,这场戏才刚开场呢。”城楼下的动静小了,慕容冲浑身发软,不敢看又由不得他不看到场中灰黑色的秦军大潮渐渐退开,似乎还有人围着小段、小白在做什么,又有人骑上了马。不一会儿,周围的秦兵走开,便看到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小白和小段四手互绑了相对横在雪地上,脚上各有长绳连上两头的大马。两边四骑各自挥鞭策马,小白、小段便离地悬空而起,直如拔河一般要将二人四马分尸。慕容冲已经回身跪地连连磕头向吕光、窦冲爬过去,胡乱道:“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我情愿给你们作奴。”吕光很有兴趣地看他,道:“都说了你这样的毒蛇我们兄弟消受不起。既然你磕首求情,那饶一个好了。不过得由你来决定,这两个死一个留一个,你说杀谁留谁?”说着,黑脸伺卫早向城楼下挥手示意,便有个刽子手举着大刀站到离地的小段、小白身边,砍断一人,另一人就可以获救。吕光的视线却一直没离开慕容冲,面对面又道:“你再不决定可就四马分尸,两个都死了。”慕容冲心都空了,行动比意识更快一些,猛地凑近便是一大口口水吐到面前这张脸上。大概有一瞬间的静默,然后突然头上砰的一下重击,慕容冲整个人被斜斜踢飞了出去侧趴到雪地上,脑子里嗡嗡的,已经有些麻木了,也不觉得如何痛。似乎隐约听到城楼下小白负痛大叫道:“要砍就砍我,快快动手。”慕容冲眼角余光看到广场中大刀挥下。吕光毫不在意,擦了擦脸上口水,只道:“下一个。”慕容冲爬起一些转头看去,城楼下小白已经被拦腰砍作两截,又有个秦兵抓着一只脚拖进一人来扔在小段身边,两个都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死活。一直没作声的窦冲这时开口向吕光道:“这阿牛小弟可是咱们故人了,见了咱们也不过来打声招呼,还想溜。”吕光显然也还记得,道:“这就晕了吗?还是这么胆小如鼠啊,他不是还有个妹妹吗?”慕容冲便也知道后来拖进来的这人正是应该已经到了东晋的宋西牛。窦冲正道:“他妹妹大殿下要了去,说是要亲自处理。”慕容冲突然发现这时没人摁住自己了,可能是因他不再挣扎只服软求情又被踢飞的缘故,猛地爬起来便跑。身后黑脸伺卫在吃惊之下待要伸手抓他,被吕光使了个眼色止住,并没来阻止他。慕容冲只顾拼命往阶梯跑去,这种冰雪中的陡峭石阶就算平常小心行走也容易滑倒,何况是他这么胡乱跑下?只一步就滑飞了出去,丈余外方才重重落下便是止不住骨碌碌一路滚下城楼。

    却说宋西牛自然也是听说了慕容冲要问斩的消息特意赶回来的。本来知道中了埋伏早已自己吓晕过去,这时脸埋在雪堆里又被冰雪的寒冷冻醒了。耳中首先听到的是一个孩子在放声大哭,哭声里并没有痛苦,也没有害怕怨恨,只是纯粹孩子般的没有任何意义地号啕大哭。宋西牛还愣了下神,一时生出不知身在何处之感了,不明白状况的循声望去,看见在满身是箭的小高身边被鲜血浸染的红雪中坐着一个泪珠纷纷滚落、张嘴大哭的小小身影,正哭着推小高,小高便僵硬地翻了过来,身上结着红色的冰,已经冷了。宋西牛看了好一会儿,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慕容冲有这副模样,所以疑惑了一下才认出是慕容冲。宋西牛冻得麻木的脸上感觉到也有热泪流过,只想要爬过去抱一抱他,听得不远处有人道:“又到了选择的时候了,他们两个,一个死,一个活。你要不要决定?”宋西牛抬头,看到面前吕光在慕容冲大哭声中不得不提高了嗓门,正指了自己和小段对慕容冲说话,旁边又站着窦冲,四周都是秦军。显然吕光、窦冲也都跟着慕容冲下了城楼来到广场。宋西牛浑身哆嗦向慕容冲爬过去,一边对着吕光、窦冲,上下牙齿只打架道:“他,他他是,皇上要的人,你,你们敢……”只爬出几步早被人一脚踢回来又滚回小段身边,有个郐子手举起大刀走到他们中间,只等下令便要砍向一边。慕容冲这一哭就再停不下来,大哭得喘不过气大咳起来,一边哭一边咳中间还夹杂着一声声含糊不清的:“别杀,别杀,别杀……”哭着无助地看看周围,周围有许多的人,都是秦军,目光便又落回在小段和宋西牛身上,只是哭。可能是受了伤,嘴角挂出血丝来,脸上的划口因大哭又迸开了,血和着泪留下,其实这时候是一点形象都没有的,只是可能毕竟是美冠天下男女的底子,又或者是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声太过惊人,又或者只是纯粹看他当真哭得可怜。那刽子手被他看过一眼,手中大刀竟然脱手扑通一声落入雪地,人尚自呆呆怔住毫无意识。这一出小小意外叫场中其他人都愣了一愣,吕光显然便是不悦,喝令那人退下,重新换个刽子手上场。这时,小段也动了一动,慢慢地爬着站起,又摇晃着去捡身边刚才郐子手脱落的大刀。黑脸伺卫待要上前,吕光只看着举手阻止了。小段拾起刀面向慕容冲方向惨然一笑,道:“小王爷,别求他们。”说着,双手握住大刀便猛力向胸腹刺进,直直往后仰倒。宋西牛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浑身是箭的小高,被砍成两截的小白,胸口插着大刀的小段围成一个三角,慕容冲便坐在中间的血雪中哭。似乎已经有些发不出声了,但还是张着嘴,泪珠纷纷滚落保持着那个哭的形态。听得吕光声音又道:“下一个。”

    这次进到广场的不止一人,而是绿浣、青拂、紫帚等约二十多个少女被秦军驱赶进来,都是以前在慕容冲房里伺候的宫女,吕光叫人把她们衣裳除去,然后围了朝她们身上不停泼冷水取乐。宋西牛的意识开始昏迷与清醒交替,好像噩梦一般断断续续听到女孩儿尖叫逃跑和秦军哈哈大笑的声音,看到绿浣一开始还替别人挡水,后来就倒在雪地中不动了。看到她们七零八落地倒下,最后有个意识模糊的还去推绿浣,想她帮自己挡水,可是绿浣早已经结成了冰。宋西牛不知道这时候慕容冲是怎么想的,只知道自己这一刻恨不得马上死去。吕光却还有下一个,这次是连官被拖了进来。当初秦兵破邺城进皇宫那晚,只因为连官一时心软抱了半死不活的慕容冲一夜,这时也受到连累。似乎是被活活烧死。宋西牛已经彻底晕了过去,不知道了。只听到似乎吕光在问慕容冲:“亲眼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滋味怎么样?”

    也不知晕了多久,宋西牛大喊一声‘小主人’把自己给惊醒了。睁开眼时首先感觉到身上地上都湿漉漉地冰冷刺骨,却并非是在雪地里,而是身处一间牢房,看到面前只站着两个秦兵,其中一个正扔了朝他泼完水的空桶,过来踢他骂:“快起来,装死啊?”宋西牛还有些迷糊,只问:“这是哪儿?小主人在哪里?”秦兵也不答,踢他起来,喝道:“起来跟我们走。”宋西牛便爬起来跟着秦兵出了牢房,经过一些房舍,看到眼前天地云雪树木建筑,感受到风霜寒冷,这才知道自己真的没死,一时有些想不明白,只以为刚才真是做了一场噩梦,可是也不敢回想。昏昏沉沉跟着秦兵走了一会,行至一扇门前通报了便进到一间房内。房里生了火盆,但是开着窗。一个背影正定定立在窗前看雪,正是窦冲没错。宋西牛看看周围,像是一间馆驿房间,秦兵退出去关了门,房里再没别人,忙问窦冲:“小王爷呢?他现在怎么样?”窦冲不急不忙回过头看他,冷声道:“小王爷?阿牛小弟,你倒挺会攀高枝的啊,只可惜眼光差了些。”宋西牛被他冷咧的目光这么一看便心慌害怕起来,下意识退了两步,双膝打战,话也说不出来了。窦冲却好像满怀心事似的有些心神不属,不再看他,慢慢回来案后大椅坐下,道:“你还是顾你自己吧。”竟然也不关窗,寒气直融进来。宋西牛身上都是凉水,禁受不住,只拖着虚软的双腿凑到火盆跟前以保持一些儿清醒,便是壮起胆来恨恨咬牙问:“你们为什么不杀我?”窦冲便又抬头看他,定定看了半晌,突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姚盈月会怎样?”姚盈月?宋西牛脑子反应不过来了,他这个时候还真没功夫想到姚盈月,只是既然窦冲特意提起自然是有原因的,想得一想,是了,难道是因为要对付慕容冲身边的人,连姚盈月也不放过?宋西牛忙道:“你,你你不是送……她回去了?你,你们把,把她怎……”其实当初窦冲带走姚盈月的时候他已经晕死过去并不知道,是后来听慕容冲说的,这时说出来,也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只说得结结巴巴。窦冲也不等他说完,直直盯住他打断道:“她有喜了。”宋西牛又是顿住,更加不明白窦冲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这跟自己的死活又有什么关系?便是莫名看了窦冲发愣。谁知窦冲在他注视下脸色渐渐变得发青,突然便是拍案而起,怒道:“你看我干什么?已经有五、六个月了,你自己不知道吗?”宋西牛倒被吓得一抖,不知窦冲为何突然发怒,确实姚盈月在城破当晚就被窦冲送走,而窦冲也是现在才回,腹中胎儿自然是皇上的,与窦冲无关了。只是这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宋西牛还在糊涂,但是见窦冲发怒,心里害怕,忙回答道:“将军息……怒,这,这是美事,不,不过我……我不知道。”他和姚盈月虽然是朋友,但毕竟男女有别,他们也不会特意说这种事,再说当时姚盈月还没有显怀,他自然不会知道。

    窦冲的脸色便是更加难看,却说窦冲当初令人将姚盈月送回姚府,其实姚苌早不认这个女儿,几欲一刀杀了,只是看在是窦冲遣人千里送回的情面上,多少也有些猜测到窦冲的心思,便干脆卖个人情,把姚盈月当礼依旧叫人送还至窦冲府上,只说父女关系早已断绝,至于这不相识的故燕宫宫女,窦冲是要行刑处斩或是为奴为婢皆任凭处置,互不相干。因此这时姚盈月其实是已经在窦冲家里,后来身体不适,请大夫瞧看后方知已有数月身孕。窦冲也是这时回来才听说得知这事,便是一股莫名气怨难平,却也不知到底气的什么怨的什么,他一直是误会姚盈月跟宋西牛在一起,自然便以为孩子是宋西牛的了,因此便将这股无名怒火撒到宋西牛头上,这时只双眼冒火的恨恨瞪着宋西牛,咬牙喝问:“你有什么打算?”宋西牛却还没想到有这层误会,自是莫名其妙,只是这时只先顾得上害怕,吓得腿一软便跪倒在地,趴在地上发抖道:“小,小的现在能,能不能活命尚……且不知,没,没有打算,只……愿知道小主人现……在怎么样?是死是活。便是死……也能瞑目了。”窦冲冷哼一声,愈显心烦地敲桌子,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条件?”宋西牛便低头不敢说话了。只伏在地上眼睛瞧见窦冲的靴子又大步走到窗边去了,半晌才对着窗外道:“现在咱们只说姚盈月,如果你能让她从此死心,并且保证以后永不再见,或者我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宋西牛听得生路二字,先是稍稍放心下来,却也心思一转即明白了一事,他原本只以为窦冲是看在姚苌面上所以才送姚盈月回去,现在才知道原来其中另有缘故。却是当真没想到窦冲竟然对姚盈月还有这份情意。当下心里暗地寻思起来,心想,窦冲要我帮着劝服姚盈月回心转意,只是要姚盈月对皇上死心,单凭姚盈月这两年的所作所为看来谈何容易?这少女一旦痴情起来便当真如同疯魔了一般,竟是执迷不悔千军万马也拉不回转,使人可敬可爱的同时也未免叫人可怖可怕。这恐怕是一件大大难事。他心里虽然这么想,自是不敢说出来触怒窦冲,这时只求活命,忙道:“是,小的愿意一试,会尽量劝说姚小姐。只是……如果她不答应呢?”

    窦冲猛地转过身,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他,估计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当下又是意外又是鄙视,脸上神情古怪得很,唇角却多了一丝讥讽笑意,道:“真不明白,那个有眼无珠的女人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宋西牛又是一愣,首先想有哪个女人看上我了?然而眼前迷雾似乎正在散开,他好像渐渐有些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窦冲已自又道:“那我就会成全你们,叫你们一家到地府团聚,所以最好没有这个如果。”顿了一顿,又道:“我也不妨跟你把话说清楚,孩子生出来后,不管是儿是女我都会视若己出,你尽可放心,不过他们母子从此与你再无关系。你能否答应?”

    宋西牛终于彻底明白过来,这个误会大了,眼见窦冲现在不那么凶狠,似乎心情好了一些,便壮起胆来分辨道:“将军,你不会以为……”说到这里顿住,突然想到姚盈月腹中胎儿的身份太过特殊,恐怕不能让人知道,否则母子都将难保。更说不定姚盈月本就是为了保护孩儿有心欺瞒窦冲的,自己怎么能揭露?他却不知姚盈月只是一直不肯说出腹中孩子的父亲,这并不关姚盈月的事,全是窦冲想当然。然而既到了这个份上,这个黑锅还只好背下,且还说不定能借此逃出生天。当下宋西牛稍事镇定心神,想了一想,道:“小的还是不明白,将军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呢?”窦冲笑一笑,果然心情好了许多,道:“我要叫她有一天自己看清楚错付良人,如果现在杀了你,她就永远不会知道当初是她看错人了。”

    宋西牛便是苦笑,只想,姚盈月眼光确实不咋地,还当真有些是错付了良人,不过再怎样她也好歹是龙骧大将军家的千金小姐,还是看不上自己这个要饭叫花儿的。心里如此想着,只趁着窦冲这时心情好,忙问:“将军,咱们这是在哪儿,小……慕容冲呢?他怎么样了?”窦冲果然随口应道:“这是始平驿馆,你放心,那蛇蝎小美人暂时还活着,慕容暐也不知是通了什么门路到长安皇宫皇上面前,最后关头竟然传出圣旨将他召进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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