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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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天色已经大亮，清河在伤心绝望中要跟弟弟睡这最后一晚，已经在他身旁睡着。慕容冲并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但也已经想起来了更多，他恨不得马上杀了苻坚，猛地一动要起身却是钻心的疼，令他吸一口气又慢慢躺了回去。可他又想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趁身边没有别人，并不惊动姐姐忍痛慢慢爬下床，独自走到窗旁桌上的大铜镜前默默照看，从铜镜里现出一个面无表情、毫无生气的纤瘦身影来。浑身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穿着新洁的白色里衣，连头发也梳得很整齐，显然是姐姐已经帮他整理过了。当然，从亡国到现在的时间并不长，因此他看上去除了略显苍白和削瘦一些以外，并没有什么变化，几乎还是原来的样子。然而，这让他难以理解，竟然会是这个样子？他以为在经受过这么多以后，应该会……应该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也说不上来，总之应该面目全非，而不是现在看到的这样才对。实际上这个时候他浑身上下里外还是无处不疼，无时不痛，可是镜中人除了脸上几道再平常不过的伤疤外也什么都瞧不出来。镜子只能照出外表，照不出身份也照不到内心。他的心是在一瞬间变了，可是外在的变化还没跟上，还需要时间，这种里外的脱节落差让他有一种失真的迷惘感。慕容冲木然地与镜中人长久对望，他突然发现胸前那小玉佛像竟然还在，便低下头去将小玉佛捧在手心里专心瞧看。这时听到身后清河惊呼一声：“弟弟，你好了？”回过头去，看到姐姐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和惊喜。慕容冲却仍是满腹疑惑，又回头来瞧看摆弄着手里的小玉佛，不解地问：“姐姐，小玉佛为什么不保佑我呢？”
清河反应过来早飞快起床叫人去请太医，慕容冲活了过来，而且也不呆怔，说话也正常了，她自然是惊喜之极，只是皇上这时却在早朝，不便打扰。劝着慕容冲仍然躺回床上休息，匆忙梳洗完毕迎进太医。太医也是啧啧称奇，把过脉连道恭喜，道：“内伤还是颇为严重需慢慢调理，且容下官尽快煎一服良药送来，若能顺利服下性命之危便暂且可除，只是心痛咳血之症恐怕短期内仍然难以根治。”说着，自告退回去捡药煎煮。清河这才有余暇回答慕容冲，喜道：“你瞧，小玉佛不是保佑你活过来了吗？”不多时，太医令人送来汤药，慕容冲喝过药因真的疼是很厉害，而且脑子也晕晕沉沉，便又迷迷糊糊睡着了。再次醒来时精神似乎恢复得不错，疼痛也不知道是已经习惯了还是有所减轻，总之是好多了，其实他只要内伤不发作的时候看起来是跟正常人差不多的，这时光线黯淡，桌上点着一支将要烧尽熄灭的残烛，似乎不是白天，但也不是深夜，姐姐正坐在床边紧张地看着他，见他睁开了眼便欢喜道：“你醒啦，觉得怎么样？”慕容冲看到姐姐又浑然生出不知身在何时何地之感，就好像还是在燕宫，眨了眨眼，可是周围很陌生，昏暗光线中可以瞧见这是一间不大不小、还算普遍的房间，他躺在床上，房里再没有别人，只迷糊问：“这是哪里？”清河告诉道：“这是姐姐的房，”其实清河在秦宫的处境颇为尴尬艰难，秦臣在一力要求皇上诛杀慕容一族的同时，更唆使宫里受宠的后妃让她们也到苻坚面前相劝。因此后宫的人是合力排挤她的，只是在苻坚的宠爱下才每天心惊胆战地这么过下来。秦国后宫里连她这个亡国公主也难容下，更何况是一个亡国皇子了，因此她多少还有间房，慕容冲却是以看望姐姐的名义进宫，连房、奴都没有分配。清河只道：“以后咱们就住一起。”说着，看到还有些迷糊而显得更加柔弱的弟弟，忍不住俯身将他抱了一抱，在他耳边轻声安慰道：“弟弟别怕，现在没事了，姐姐在这里。”慕容冲贴着姐姐的脸，心里觉得安慰了一些，可是，记忆又渐渐地回来了，可怕的记忆。这次慢慢地翻起身爬下床，穿好衣走出去瞧看，清河的房比起在燕宫时要简单一些，只有里外两间，侧面几间房里应该是住的宫女下人。庭院里也没什么种植显得有些空荡。慕容冲走了一遍，并没看到有其他人，问：“怎么没人？苻坚不在？”清河手里拿着他的火狐长毛披风追出来给他披上，一边道：“在这里可不敢直呼其名，皇上要早朝呢，前天来看过你，那时太医还说你好不了，如果皇上知道你醒了，一定也很高兴。”上早朝，那么现在是大清早了，慕容冲走到庭院，脸色变得很难看，但这时天地四周还是一团的朦胧，清河并没有瞧见，清河有苻坚宠爱，这时弟弟也好了，便已是十分满足，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告诉道：“弟弟，秦宫里有许多规矩与燕宫不同。我现在慢慢跟你说。”她其实进宫也还不久，而且受到孤立，对秦宫里的一切除了皇上和她自己这间房外也还都很陌生。只知道跟以前燕宫不同的是，这里的苟太后似乎深居简出更喜欢清静，只比较疼爱小儿子苻融，并不大管事。不象以前可足浑太后那般喜欢揽权而且常常将后妃公主聚集一起以在无聊时排遣寂寞。而相同的是，秦宫虽然比不上燕宫，却也有数千女人，当然，其中姿色出众的几个得到皇上宠幸，更无例外的是皇后也同样与皇上的生母苟太后是姑侄至亲，苟皇后的名声很大，勤于纺织蚕桑，与苻坚自少年时成夫妻，颇得苻坚敬重，即使是清河也知道她贤惠有德的美名，却似乎也是甘于寂寞，不怎么管事。皇上孝顺太后，与皇后相敬如宾，与胞弟苻融也是兄友弟恭，算是一家和睦。清河便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一说给慕容冲听。慕容冲却无心听这些，扭开头满心痛苦地道：“姐姐，你让我安静想一想么。”他初尝痛苦的滋味，才知道痛苦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几乎比身体上的剧痛还要令人更难以承受。这时天色才蒙蒙放亮，一片混沌中显现出他一个火红的弱小身影迎风立在庭院，他低着头不停地想，该怎么办呢？该想个什么办法呢？一边止不住咳嗽。清河便也不说了，只关心问：“不舒服么？太医要晚些才能来。”便劝慕容冲回房休息，眼角瞧见侧房外墙后似乎有个身影探头探脑向这里瞧看，她在这里不受后宫欢迎，时刻都有受到驱除的危险，除了皇上和皇上宫里的宦官来宣旨外再也没人来过，连宫女都懒待进来伺候的。便是吓了一跳。只忙向慕容冲退去，问：“弟弟，你看屋后那儿是不是有人？”慕容冲听到抬头，只看一眼脸色大变，话也不说掉头便匆匆跑进房里去了，好似是害怕躲避一般。清河怔得一怔，倒油然生出一股做姐姐的勇气来，先过去替他将门掩上关好，然后反身回来问：“是谁在那儿？”
屋后的人探头现出一张麻脸阔嘴，凸眼扁鼻的脸，向她咧开嘴笑道：“小神仙的姐姐，是我。”说着走出来，身量倒也苗条，是个十五、六岁的貌丑宫女。却是阿美，阿美是秦国长公主锦南公主身边的侍女，去年曾将清河带出桑树林算是救过清河的，当时还想跟他们一同回燕国，只是后来发生意外，望南楼失火，慕容冲也被人掳走才没有去成。这时走出来还左顾右盼瞧看，又道：“你不认得我啦，听说小神仙进宫了，我是来看小神仙的，他是不是在这里？”清河想不到在这里还能见到熟人，也有些惊喜，道：“原来是恩人姐姐来了。”却是知道刚才慕容冲那般模样显然是耻于见人故意躲开她不见，便也是有些心酸，并不请她进屋，只推托道：“弟弟还卧病在床，不便见客。你找他有事吗？”阿美倒也不客气，道：“他病得厉害吗？快让我进去瞧瞧，公主叫我来有一句要紧话儿要跟他说。”说着就要进屋，清河自然是拦了不放她进去，却也没想到她当真是有事而来。道：“有什么事就跟我说罢。”阿美见不到慕容冲，噘起嘴来，只道：“公主让我来告诉小神仙，说叫你们赶紧找个地方躲一躲，千万别让人瞧见了，等到下午皇上退朝回来以后才能出来。”满脸失望交代完便要走。这话没头没脑，却是奇怪，清河自是听不明白，忙追着问：“等一等，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躲？躲谁？”一连问几句，阿美却再一概都摇头不知，只道：“公主只交待那一句话。”清河看出她有些傻愣愣的毫无心机，倒还可以说话。便又叫住她，看看四周无人走近些小声问：“你知不知道昨晚是谁侍寝皇上？”问出这一句早已羞红了脸。她自进宫以来每日都与皇上作陪，未尝分离，只这两天因照顾弟弟再没有见到，便是有些想念，阿美却是大喇喇点头，道：“知道啊，昨晚宾都候的夫人进宫了，刚才我还看到她才出宫去呢。”说完见清河再无问话，便跑走了。清河呆得一呆，慢慢走回推门进房，看到慕容冲已经又睡回床上，将被子连头也蒙了起来。不由叹了一叹，过去轻轻拉开一些被子，道：“她已经走了，你别这样。”一时也想不出来该怎么劝，却还在想阿美那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躲？便跟慕容冲说了，问他的主意。慕容冲这时哪听得进去？只扭开头充耳不闻，清河只道他还是病痛疲累，也没怎么把阿美的话放在心上了。帮他掖了掖绸被，只道：“那你再休息一会儿。”她也还没有梳洗，还早叫不到宫女来伺候，便先不洗脸，自己坐到镜前散了长发梳理，青丝秀发如瀑般几乎垂地。
阿美说得不错，慕容垂的夫人小段氏早上才刚离开苻坚的寝宫泰安宫回府，这时慕容垂却是进宫早朝去了，因苻坚将慕容族人俱各封职赦罪，慕容垂别的都没什么，只仍是记恨不肯放过慕容评，因此上朝入见秦王，奏曰：‘臣叔父慕容评是致使燕国灭亡的元凶首恶，不宜留在秦国再污了陛下圣朝，愿陛下声讨他的罪行加以诛杀，以谢燕人。’苻坚并没有同意，只是出任了慕容评为范阳太守将他离京外徙边郡。这样看来，似乎当年投秦受到破格接待的慕容垂跟亡国后为奴的慕容一族最后的待遇也相差不大，他们在苻坚的眼里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慕容垂还多贡献了一个老婆。苻坚对前来投秦又特别杰出的人员似乎并没有很好的笼络收伏人心的规划。当然象慕容垂这种城府极深，不甘人下的人心能不能收伏又是另一个问题。
只说慕容垂上谏诛杀慕容评不成，退朝后郁郁回府，夫人小段氏早令人候着等他到府便请入内院，似乎是有急事要和他商议，慕容垂入内，小段氏便问：“大人，如果慕容冲姐弟现在死了，对咱们会不会造成影响？”慕容垂便知她从宫内听到消息，忙问是怎么回事。小段氏道：“也不知是谁传言，现在都说他们姐弟面相异于常人，实非人类，是狐媚妖孽所化前来惑君乱国，今天一早，勾夫人便要率众后妃一起杀去，先斩后奏将他们姐弟诛杀除妖。”慕容垂这时在秦国的地位已经相对稳固了一些，不象刚来的时候那么岌岌可危了，倒不是太担心慕容冲姐弟的生死，只问：“有这种事？那太后和皇后怎么说？”小段氏道：“太后就不知道了，不过皇后听说他们姐弟是将要祸君乱国之妖，也是同意要一起去的。”慕容垂倒对皇后这次也积极参予的态度生疑，不过稍一想便也明白，皇后的贤惠美名并不假，确实向来不管苻坚的事，但皇后顺从太后，而太后却不可小觑。其实一个女人能走到太后这个位置就必定不是普通人。或者说不管她是什么人，即然在这个位置就要做这个位置该做的事。当年苻坚和异母大哥苻法一起政变，召集亲兵分作两路连夜入宫杀了堂弟苻生夺位。后来便是太后因担心苻法对苻坚的皇位构成威胁鸠杀了苻法，让苻坚顺利坐稳皇位。而去年薛伽的突然病故只怕也是因功高盖主而与太后不无关系。因此慕容垂知道苟太后并不那么简单。那么这次皇后必定是得到太后授意，至于太后想来是被苻融所劝动，说到苻融却是一直与王猛政见相同互为一党。这是一条线，最后的主谋却是远在邺城的王猛。王猛必定是听说了慕容冲入宫的消息，立即便有所行动了。当下慕容垂将这事前后想得明白，只是稍有不解王猛为何要特别地视慕容冲为敌，
想到王猛，慕容垂不可能不恨。他最得意最有能力最能依赖的长子慕容令便是被王猛施金刀计所害，以致丧命。前妻大段氏所生的嫡子虽然还有一个叫做慕容宝，可是软弱全无主见，一点都不象大哥。让他现在不得不重用曾经背叛过他的慕容麟，毕竟慕容麟至少还心狠手辣，行事决绝，能在这乱世涉足。其实他一生子息众多，已成人的便有十来个，而且陆续又添了几个，慕容麟已经不再是小儿子了。可是在他心里面，所有这些儿子全加起来也抵不上一个慕容令。然而恨虽恨，他也知道在秦国不可能撼得动王猛，他却是一个最能忍耐的人。只向小段氏道：“这事对我倒是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却说小段氏提到的勾夫人也是个出名厉害的人物，因性格特别泼辣大胆，敢作敢为，在后宫里较为出众，也是一直得到苻坚喜爱宠幸的一个。这天一大早果然纠集了皇后、众妃共二、三十余人，勾夫人只手持大戟当先领路，皇后压阵，众妃纷纷拿起剑戟棍棒各样武器一起杀往清河所住院落，再加上一路沿途加入、尾随看热闹的妃子宫女下人，便是庞大一支队伍。
这么大的动静显然把慕容冲姐弟也吓到了，他们还都没有梳洗，慕容冲躺坐在床上，清河数尺长的柔丝秀发还披散着揽至胸前，到床边与弟弟靠坐一起，双双望着这群气势汹汹的女人夹枪带棒一路浩浩荡荡地闯进房来，当先是一个身形有些高大健壮，形容娇好爽利的女人，手握大戟进了房直奔向他们面前，喊一声‘诛除妖人’便举起大戟。清河姐弟自然已经看出她们的来意，清河也这才想起锦南公主所交待的话的意思，只是这时已经晚了，再不及躲藏也无处可躲，更没人会来相救他们姐弟，自知已是不能幸免。不由雪白了脸，泪如雨下凄然道：“亡国子女身不由己，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也并非是我们姐弟所愿望，但请动手，我们姐弟不是妖人，情愿赴死。”便闭目受死，慕容冲躺在床上只露出半个头，也静静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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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反应过来早飞快起床叫人去请太医，慕容冲活了过来，而且也不呆怔，说话也正常了，她自然是惊喜之极，只是皇上这时却在早朝，不便打扰。劝着慕容冲仍然躺回床上休息，匆忙梳洗完毕迎进太医。太医也是啧啧称奇，把过脉连道恭喜，道：“内伤还是颇为严重需慢慢调理，且容下官尽快煎一服良药送来，若能顺利服下性命之危便暂且可除，只是心痛咳血之症恐怕短期内仍然难以根治。”说着，自告退回去捡药煎煮。清河这才有余暇回答慕容冲，喜道：“你瞧，小玉佛不是保佑你活过来了吗？”不多时，太医令人送来汤药，慕容冲喝过药因真的疼是很厉害，而且脑子也晕晕沉沉，便又迷迷糊糊睡着了。再次醒来时精神似乎恢复得不错，疼痛也不知道是已经习惯了还是有所减轻，总之是好多了，其实他只要内伤不发作的时候看起来是跟正常人差不多的，这时光线黯淡，桌上点着一支将要烧尽熄灭的残烛，似乎不是白天，但也不是深夜，姐姐正坐在床边紧张地看着他，见他睁开了眼便欢喜道：“你醒啦，觉得怎么样？”慕容冲看到姐姐又浑然生出不知身在何时何地之感，就好像还是在燕宫，眨了眨眼，可是周围很陌生，昏暗光线中可以瞧见这是一间不大不小、还算普遍的房间，他躺在床上，房里再没有别人，只迷糊问：“这是哪里？”清河告诉道：“这是姐姐的房，”其实清河在秦宫的处境颇为尴尬艰难，秦臣在一力要求皇上诛杀慕容一族的同时，更唆使宫里受宠的后妃让她们也到苻坚面前相劝。因此后宫的人是合力排挤她的，只是在苻坚的宠爱下才每天心惊胆战地这么过下来。秦国后宫里连她这个亡国公主也难容下，更何况是一个亡国皇子了，因此她多少还有间房，慕容冲却是以看望姐姐的名义进宫，连房、奴都没有分配。清河只道：“以后咱们就住一起。”说着，看到还有些迷糊而显得更加柔弱的弟弟，忍不住俯身将他抱了一抱，在他耳边轻声安慰道：“弟弟别怕，现在没事了，姐姐在这里。”慕容冲贴着姐姐的脸，心里觉得安慰了一些，可是，记忆又渐渐地回来了，可怕的记忆。这次慢慢地翻起身爬下床，穿好衣走出去瞧看，清河的房比起在燕宫时要简单一些，只有里外两间，侧面几间房里应该是住的宫女下人。庭院里也没什么种植显得有些空荡。慕容冲走了一遍，并没看到有其他人，问：“怎么没人？苻坚不在？”清河手里拿着他的火狐长毛披风追出来给他披上，一边道：“在这里可不敢直呼其名，皇上要早朝呢，前天来看过你，那时太医还说你好不了，如果皇上知道你醒了，一定也很高兴。”上早朝，那么现在是大清早了，慕容冲走到庭院，脸色变得很难看，但这时天地四周还是一团的朦胧，清河并没有瞧见，清河有苻坚宠爱，这时弟弟也好了，便已是十分满足，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告诉道：“弟弟，秦宫里有许多规矩与燕宫不同。我现在慢慢跟你说。”她其实进宫也还不久，而且受到孤立，对秦宫里的一切除了皇上和她自己这间房外也还都很陌生。只知道跟以前燕宫不同的是，这里的苟太后似乎深居简出更喜欢清静，只比较疼爱小儿子苻融，并不大管事。不象以前可足浑太后那般喜欢揽权而且常常将后妃公主聚集一起以在无聊时排遣寂寞。而相同的是，秦宫虽然比不上燕宫，却也有数千女人，当然，其中姿色出众的几个得到皇上宠幸，更无例外的是皇后也同样与皇上的生母苟太后是姑侄至亲，苟皇后的名声很大，勤于纺织蚕桑，与苻坚自少年时成夫妻，颇得苻坚敬重，即使是清河也知道她贤惠有德的美名，却似乎也是甘于寂寞，不怎么管事。皇上孝顺太后，与皇后相敬如宾，与胞弟苻融也是兄友弟恭，算是一家和睦。清河便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一说给慕容冲听。慕容冲却无心听这些，扭开头满心痛苦地道：“姐姐，你让我安静想一想么。”他初尝痛苦的滋味，才知道痛苦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几乎比身体上的剧痛还要令人更难以承受。这时天色才蒙蒙放亮，一片混沌中显现出他一个火红的弱小身影迎风立在庭院，他低着头不停地想，该怎么办呢？该想个什么办法呢？一边止不住咳嗽。清河便也不说了，只关心问：“不舒服么？太医要晚些才能来。”便劝慕容冲回房休息，眼角瞧见侧房外墙后似乎有个身影探头探脑向这里瞧看，她在这里不受后宫欢迎，时刻都有受到驱除的危险，除了皇上和皇上宫里的宦官来宣旨外再也没人来过，连宫女都懒待进来伺候的。便是吓了一跳。只忙向慕容冲退去，问：“弟弟，你看屋后那儿是不是有人？”慕容冲听到抬头，只看一眼脸色大变，话也不说掉头便匆匆跑进房里去了，好似是害怕躲避一般。清河怔得一怔，倒油然生出一股做姐姐的勇气来，先过去替他将门掩上关好，然后反身回来问：“是谁在那儿？”
屋后的人探头现出一张麻脸阔嘴，凸眼扁鼻的脸，向她咧开嘴笑道：“小神仙的姐姐，是我。”说着走出来，身量倒也苗条，是个十五、六岁的貌丑宫女。却是阿美，阿美是秦国长公主锦南公主身边的侍女，去年曾将清河带出桑树林算是救过清河的，当时还想跟他们一同回燕国，只是后来发生意外，望南楼失火，慕容冲也被人掳走才没有去成。这时走出来还左顾右盼瞧看，又道：“你不认得我啦，听说小神仙进宫了，我是来看小神仙的，他是不是在这里？”清河想不到在这里还能见到熟人，也有些惊喜，道：“原来是恩人姐姐来了。”却是知道刚才慕容冲那般模样显然是耻于见人故意躲开她不见，便也是有些心酸，并不请她进屋，只推托道：“弟弟还卧病在床，不便见客。你找他有事吗？”阿美倒也不客气，道：“他病得厉害吗？快让我进去瞧瞧，公主叫我来有一句要紧话儿要跟他说。”说着就要进屋，清河自然是拦了不放她进去，却也没想到她当真是有事而来。道：“有什么事就跟我说罢。”阿美见不到慕容冲，噘起嘴来，只道：“公主让我来告诉小神仙，说叫你们赶紧找个地方躲一躲，千万别让人瞧见了，等到下午皇上退朝回来以后才能出来。”满脸失望交代完便要走。这话没头没脑，却是奇怪，清河自是听不明白，忙追着问：“等一等，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躲？躲谁？”一连问几句，阿美却再一概都摇头不知，只道：“公主只交待那一句话。”清河看出她有些傻愣愣的毫无心机，倒还可以说话。便又叫住她，看看四周无人走近些小声问：“你知不知道昨晚是谁侍寝皇上？”问出这一句早已羞红了脸。她自进宫以来每日都与皇上作陪，未尝分离，只这两天因照顾弟弟再没有见到，便是有些想念，阿美却是大喇喇点头，道：“知道啊，昨晚宾都候的夫人进宫了，刚才我还看到她才出宫去呢。”说完见清河再无问话，便跑走了。清河呆得一呆，慢慢走回推门进房，看到慕容冲已经又睡回床上，将被子连头也蒙了起来。不由叹了一叹，过去轻轻拉开一些被子，道：“她已经走了，你别这样。”一时也想不出来该怎么劝，却还在想阿美那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躲？便跟慕容冲说了，问他的主意。慕容冲这时哪听得进去？只扭开头充耳不闻，清河只道他还是病痛疲累，也没怎么把阿美的话放在心上了。帮他掖了掖绸被，只道：“那你再休息一会儿。”她也还没有梳洗，还早叫不到宫女来伺候，便先不洗脸，自己坐到镜前散了长发梳理，青丝秀发如瀑般几乎垂地。
阿美说得不错，慕容垂的夫人小段氏早上才刚离开苻坚的寝宫泰安宫回府，这时慕容垂却是进宫早朝去了，因苻坚将慕容族人俱各封职赦罪，慕容垂别的都没什么，只仍是记恨不肯放过慕容评，因此上朝入见秦王，奏曰：‘臣叔父慕容评是致使燕国灭亡的元凶首恶，不宜留在秦国再污了陛下圣朝，愿陛下声讨他的罪行加以诛杀，以谢燕人。’苻坚并没有同意，只是出任了慕容评为范阳太守将他离京外徙边郡。这样看来，似乎当年投秦受到破格接待的慕容垂跟亡国后为奴的慕容一族最后的待遇也相差不大，他们在苻坚的眼里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慕容垂还多贡献了一个老婆。苻坚对前来投秦又特别杰出的人员似乎并没有很好的笼络收伏人心的规划。当然象慕容垂这种城府极深，不甘人下的人心能不能收伏又是另一个问题。
只说慕容垂上谏诛杀慕容评不成，退朝后郁郁回府，夫人小段氏早令人候着等他到府便请入内院，似乎是有急事要和他商议，慕容垂入内，小段氏便问：“大人，如果慕容冲姐弟现在死了，对咱们会不会造成影响？”慕容垂便知她从宫内听到消息，忙问是怎么回事。小段氏道：“也不知是谁传言，现在都说他们姐弟面相异于常人，实非人类，是狐媚妖孽所化前来惑君乱国，今天一早，勾夫人便要率众后妃一起杀去，先斩后奏将他们姐弟诛杀除妖。”慕容垂这时在秦国的地位已经相对稳固了一些，不象刚来的时候那么岌岌可危了，倒不是太担心慕容冲姐弟的生死，只问：“有这种事？那太后和皇后怎么说？”小段氏道：“太后就不知道了，不过皇后听说他们姐弟是将要祸君乱国之妖，也是同意要一起去的。”慕容垂倒对皇后这次也积极参予的态度生疑，不过稍一想便也明白，皇后的贤惠美名并不假，确实向来不管苻坚的事，但皇后顺从太后，而太后却不可小觑。其实一个女人能走到太后这个位置就必定不是普通人。或者说不管她是什么人，即然在这个位置就要做这个位置该做的事。当年苻坚和异母大哥苻法一起政变，召集亲兵分作两路连夜入宫杀了堂弟苻生夺位。后来便是太后因担心苻法对苻坚的皇位构成威胁鸠杀了苻法，让苻坚顺利坐稳皇位。而去年薛伽的突然病故只怕也是因功高盖主而与太后不无关系。因此慕容垂知道苟太后并不那么简单。那么这次皇后必定是得到太后授意，至于太后想来是被苻融所劝动，说到苻融却是一直与王猛政见相同互为一党。这是一条线，最后的主谋却是远在邺城的王猛。王猛必定是听说了慕容冲入宫的消息，立即便有所行动了。当下慕容垂将这事前后想得明白，只是稍有不解王猛为何要特别地视慕容冲为敌，
想到王猛，慕容垂不可能不恨。他最得意最有能力最能依赖的长子慕容令便是被王猛施金刀计所害，以致丧命。前妻大段氏所生的嫡子虽然还有一个叫做慕容宝，可是软弱全无主见，一点都不象大哥。让他现在不得不重用曾经背叛过他的慕容麟，毕竟慕容麟至少还心狠手辣，行事决绝，能在这乱世涉足。其实他一生子息众多，已成人的便有十来个，而且陆续又添了几个，慕容麟已经不再是小儿子了。可是在他心里面，所有这些儿子全加起来也抵不上一个慕容令。然而恨虽恨，他也知道在秦国不可能撼得动王猛，他却是一个最能忍耐的人。只向小段氏道：“这事对我倒是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却说小段氏提到的勾夫人也是个出名厉害的人物，因性格特别泼辣大胆，敢作敢为，在后宫里较为出众，也是一直得到苻坚喜爱宠幸的一个。这天一大早果然纠集了皇后、众妃共二、三十余人，勾夫人只手持大戟当先领路，皇后压阵，众妃纷纷拿起剑戟棍棒各样武器一起杀往清河所住院落，再加上一路沿途加入、尾随看热闹的妃子宫女下人，便是庞大一支队伍。
这么大的动静显然把慕容冲姐弟也吓到了，他们还都没有梳洗，慕容冲躺坐在床上，清河数尺长的柔丝秀发还披散着揽至胸前，到床边与弟弟靠坐一起，双双望着这群气势汹汹的女人夹枪带棒一路浩浩荡荡地闯进房来，当先是一个身形有些高大健壮，形容娇好爽利的女人，手握大戟进了房直奔向他们面前，喊一声‘诛除妖人’便举起大戟。清河姐弟自然已经看出她们的来意，清河也这才想起锦南公主所交待的话的意思，只是这时已经晚了，再不及躲藏也无处可躲，更没人会来相救他们姐弟，自知已是不能幸免。不由雪白了脸，泪如雨下凄然道：“亡国子女身不由己，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也并非是我们姐弟所愿望，但请动手，我们姐弟不是妖人，情愿赴死。”便闭目受死，慕容冲躺在床上只露出半个头，也静静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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