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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第 47 章

    清河便离座从众人间走过,大殿中稍稍静了一静,慕容一族都有些意外而不自在。因慕容冲毕竟是皇子身份,即使进宫也是以与姐姐作陪的名义,这对他们来说就象是一层遮羞布。而苻坚显然并不顾忌,他作为胜利后的占有者。对亡国之奴的财富美人包括生死性命本来就全都操纵在手,便只认为是理所当然,这时直盯着那一双沉鱼落雁天仙般的美人儿心情大悦。

    清河来到慕容冲面前,脸上现出歉意和无奈之色望了伸出手来,慕容冲一把拉住还挺乐意地站起来跟着她走,一起上阶。苻坚更是眉花眼笑,连道:“快坐”。慕容冲在苻坚和清河中间坐下,苻坚侧着身,令道:“把面巾摘了。”慕容冲顿时坐直了转头又瞪他,一副敌意和防备的模样,但并没有躲,一手紧紧与清河相握挡在姐姐前面。苻坚好笑道:“你还不想给人看见模样吗?朕早就看过了。”慕容冲圆瞪的眼里便多了一丝疑惑。苻坚顿了顿,笑笑又问:“怎么,你怕朕?”慕容冲的头微微歪了歪,还是瞪着不说话。伶人在殿中继续奏琴唱曲。殿里众人也都低了头继续吃喝。清河在一旁却是听得清楚,也觉得慕容冲有些不对了,当着一殿的人又怯于开口,只心里疑惑,看看苻坚,倒是笑容满面并无不悦之色。

    说起来,这时候的苻坚刚吞并燕国不久,又有天下最美的一双美人坐在身边,心怀畅快之极,却是想不悦都难。因此看着慕容冲这般模样不但不怒,反觉新奇有趣,当下眨了眨眼还蛮无辜委屈地小声道:“你还怕朕啊?朕的命都几乎被你要去了,”说着指了指胸口又道:“现在这儿还有伤呢。”慕容冲的眼睛随着他的手指移动看了看他的胸口,然后又瞪回他,眼里流露出惊恐来。苻坚便又道:“别怕,朕饶你一次,你曾救过朕的性命,记得吗?”慕容冲不答,但是扭开了头去看几案上满满的酒菜瓜果,似乎是瞪了苻坚半天见他只不停说话,好像也并没什么威胁,因此放心了一些,伸手便将一只羊腿拨拉提在手里,还有些警惕地看苻坚一眼,便低头啃吃起来,边吃眼角还不时防备地瞟一眼苻坚。苻坚也未免气得吹胡子咬牙,挽挽衣袖一把将羊腿抢下,道:“大胆,朕在问你话。”慕容冲吓得一抖,便又抬头瞪他。苻坚这一声比较大,台下众人也都有所惊动,实际上慕容一族本来也只是强自装出若无其事、充耳不闻的样子,他们早知道这顿赐宴没这么容易吃下的了。倒不完全是因为羞辱和尊严问题难以下咽,现在让他们最加担心的是未知的命运,是生死大事,而这就决定在苻坚的一语之间,就完全要看他的心情如何。清河也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慕容冲:“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慕容冲听到回头,看了清河一会儿,方指了指喉咙嘶声告诉道:“哑了。”他因为大哭了一天,现在喉咙嘶哑而且肿痛。清河忙问:“怎么弄的,是不是生病了?”本来对他这有些古怪的举止就生疑,这时更担忧着急起来,伸手摸摸他头脸,也不是特别烫,便道:“咱们把面纱去了好不好?”这下慕容冲乖乖点头,自己动手将红纱扯下,脸上伤痕便暴露出来,清河这才看到,吃惊问:“你受伤了,怎么弄成这样子?”苻坚听得便也凑近问:“弄伤了吗?让我瞧瞧。”慕容冲听到,掉过头来又瞪他。

    慕容冲脸上几道新旧伤痕纵横交错,伤口覆盖下是瘦出来的尖尖下巴,小巧的脸型,精致的五官,粉嫩的容颜,倒将本来普通的疤痕裂口衬得特别丑陋触目了。苻坚不无婉惜地盯了仔细瞧看,慕容冲也瞪回他。便是面对了面,苻坚打量一会才放心点头,只疑问:“这两道剑伤是故意割破的吗?”说着伸手来摸,瞧得仔细,却连这个也看了出来。慕容冲眼里流露出一丝惊奇神色,只挥手把苻坚的手一下拨开,继续瞪住。清河先吓了一跳,忙赔罪道:“陛下,弟弟向来乖巧,不会也不敢存心冒犯,只是瞧他伤成这样,也不知是受了多少苦难,因此才会这么失态无礼,这并非是他的本性。请陛下明察宽恕。”说着,早忍不住有些伤心起来。苻坚倒是看出来了,‘嗯’了一声,道:“不妨,像是受了些惊吓。”将羊腿还给慕容冲,笑慰道:“就算割破了也是美人,受伤的美人更加惹人怜惜。”慕容冲两手抱住羊腿,这时用不着掀面纱了,更加专心大嚼,连苻坚也不看了。清河在旁劝道:“饿了吗?吃慢些,别着急。”苻坚取筷将各样好吃菜肴瓜果夹到慕容冲面前的盘子里,方便他取食。慕容冲一边啃着羊腿,一边也取来食用,似乎敌意渐渐少了。苻坚便坐近一些,俯身笑道:“你这么小的人还挺能吃啊。”这时,夹着一筷绿韭便尝试送到他嘴边,慕容冲也张开嘴接吃了,又只顾低头去啃那一圈丰厚的鲜美羊肉,他的心就像是空掉了,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可以填满,只不停地想吃。过得一会,苻坚已经渐渐挪到他身边与他同席,伸手抚一抚他头颈,见他也不反对,便在他肩背滑过落在腰腿间抚摸,俯耳低语问一句:“我送你的信看了没有?”慕容冲再次抬起头来看时便已是满脸通红,连嫩玉般的脖颈和耳根都红透。苻坚大乐,扔下酒杯伸手一把扯住他便起身离座。

    台下众人正各怀心事的勉强下咽,眼见苻坚突然离席,便也都有些莫名地齐齐跟着站了起来,苻坚拉着慕容冲,只道:“诸卿尽管畅怀,朕去去就来。”拖了慕容冲便下阶大步往侧门走去,赵整早跟出来,道:“请陛下入内更衣。”一行退席,殿里众人显然都是愕然。苻坚这人一方面把他人的生死看得比较重,轻易不杀生;另一方面却把他人的尊严看得比较轻贱,喜欢随心所欲地肆意践踏侮辱。正如他当初一面破格隆重接待来投的慕容垂并且重用,一边却又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宠幸慕容垂的美貌妻子。殿里众人便这么愕然不已地目送着那绿大红小两个背影走向侧殿垂帘的门口,慕容冲好像是没什么敌意了,也跟着苻坚走,只是被拉得太急,脚步有些踉跄过门帘时一个不小心踩到了苻坚脚背,慕容冲忙挪开脚,微微仰起头,向苻坚歉意出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踩疼你了吗?”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入内殿,这也是他作为燕国小王子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回答他的是门帘放下时发出的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殿里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又有几个宦官飞快跑动,抬起四个火盆也都进了侧殿。外殿似乎有了一刻的静默等待,或者慕容一族还有人会想该不该翻脸?应该怎么处理应对?直到偏殿里突然响起大哭的声音,慕容冲再次放声大哭,已经嘶哑的哭声从偏殿里传出来。殿里的人顿了一顿,倒都干脆定下了心又慢慢吃喝起来。连朱彤也未免尴尬,顾不上劝酒劝菜了。

    这时最难堪不自在的却是仍然留在台上的清河,心慌无措地看着皇上带了弟弟离开,孤零零一个人留在上面只如针芒在背,欲哭无泪。又对这哭声有些疑惑。她并不知道慕容冲在始平已经哭过,只知道幼弟是个从小美极也极注意形象的美人,便是哭也要哭得比别人好看,从来都是不出声只哗哗直掉泪珠子,象这般哇哇大哭恐怕还是婴儿时期才有过的事,连她也未曾听过,因此便觉得全然不可能,还在想里面会是谁在哭?这次哭声很快便嗄然而止,从中突然截断后便再无声息。清河再坐不住,终于也起身逃一般快去去了侧殿,自然也不会再出来了。时间更是难熬,殿里的人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等到苻坚换了衣服,身后只跟着宦官独自走出侧殿,然而脸色阴沉不悦,好像还不如进去时的高兴模样。

    苻坚没想到慕容冲会抵死不从拼命反抗,活到现在他也还是头一次遇上这种状况。因大出意料之外倒有些懵了。但他既然故意当着慕容亲贵一族的面这么做本意就是要将这群所谓的鲜卑贵族贬低踩至脚底。这时自然不能因这点小小意外反而闹出笑话,少不得行霸王硬上弓之事。慕容冲再是顽强反抗,这点力气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问题是慕容冲突然大口吐血,将这本来极快活的一件事弄成了血腥惨烈,大煞风景,而且还很快就晕死过去了。自然是让苻坚痛快不起来,好在清河及时赶到小心赔罪伺候才让他消了些气。不过话虽如此,毕竟他想这天下第一大美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如今也总算是圆满了一桩心愿,而且践踏慕容皇族的目的也已经达到。所以心情还基本上算是不错的。当下散宴时便已有诏,封慕容暐为新兴侯,赦慕容评为给事中,慕容德为张掖太守等,这一支鲜卑慕容几乎俱有封职。慕容暐等人勉强领受完这顿极具耻辱的赐宴,终于也算是暂时得到一个比较令人安心的结果,退安而回。

    慕容冲成了娈童,与姐姐清河一同伺寝秦王。长安有谣歌曰:一雌复一雄,□□入紫宫。人人传唱,世人尽知。这时的苻坚恐怕成了全长安、全国、甚至全天下男人都眼红羡慕的对象。当然,这是苻坚的荣耀,同时也是鲜卑慕容一族的耻辱。

    散席后,清河将不省人事的慕容冲收拾干净带回去休息,苻坚还在前殿多少有些心情忐忑地呆了半天,他当然不是在担心慕容冲,慕容冲的不顺从虽然一开始时让他意外但早已释然,毕竟这是第一次,以后慢慢教导自然会让美人回心转意依顺于他。他现在是在不安中等候着群臣的反对意见。其实做皇帝并不是随心所欲,反而要受到更多束缚,都说臣下要揣摩皇帝的心意,而做为一个比较靠谱的皇帝,其实同样也要揣摩群臣的意思。而他知道现在的做法是很有些一意孤行的,要不然他也早把慕容冲接进宫了。然而又一次让他意外的是,这次慕容冲的进宫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动静,不仅一向喜欢朝他唱反调的伶人赵整、王洛没有出言劝谏,连吕光、窦冲等人都没有进宫来找他罗嗦。

    更加意外的是,慕容冲要死了,这也是清河完全没有意料到的。清河把昏迷不醒的弟弟带回房,看着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显得更加单薄弱小,几乎要消失在厚厚棉被里的弟弟,在同病相怜觉得可怜的同时又生出欣慰安心之感来。而且渐渐地期盼雀跃的心思要更加重,只盼着弟弟快快醒来便有许多的话想跟他诉说。当太医来给慕容冲把脉诊视的时候,一心庆幸逃过一劫的苻坚进到后宫正和清河议论。清河查看苻坚肩上的咬伤,再次请罪道:“弟弟野顽冒犯,妾愿与弟同领罪罚。”其实苻坚肩臂上被慕容冲咬得并不重,是慕容冲吐血时沾到,清河看见血迹斑斑便被吓住,只道是他被慕容冲伤得厉害。苻坚也难免又笑又恼,道:“确实是野顽啊,真是令朕头疼。”无奈摇头望了又道:“我看他还挺听你的话,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这个样儿可不行啊。劝好了我重赏你。”清河自是也应了。太医却来跪地请罪,道:“病人气血不通,五脏俱损,已久伤成疾,濒死难以救治。”宫里的太医因为忌讳其实说话一般都比较讲究,象这么说就已经等于是直接定个死字了。苻坚震惊之下感叹惋惜不已,清河听到这个消息更加如五雷轰顶,只脸色雪白地呆坐床边,魂魄俱丧。

    却说清河,清河知道自己只是个女人,其实女人也有很多种,但清河就是那种特别柔弱需要依靠,否则便不能自己存活的寄生性质的女人。不幸的是,她不仅从小失去父皇,连母妃也早早病故成了孤女。然而在这世上柔弱的人也自有她们生存下去的法子,她们总是能挑选到合适的依靠对象并且扎根依赖。以前在燕宫的时候清河便一直依附于慕容冲母子。这么多年来,她给弟弟纺最细的纱,织最好看的布,绣最精致的花,做最柔软合身的衣裳鞋袜,甚至连吃鱼肉也要细心挑刺分骨后才拿给弟弟食用,看起来似乎一直都是她这个姐姐在照顾着弟弟。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她更需要慕容冲,她更离不开慕容冲的帮助。而且也确实是这个小她两岁的弟弟一直在保护庇佑着她,和太妃也把她当女儿般带在身边。从而让她在燕宫里获得了一片舒适安全的生存空间。如今乱世之下,她突然被带到全新的环境,要独自一个人面对秦宫陌生而复杂的生存状况,她知道她做不来。尤其以她亡国奴的身份,她也多少知道这时不仅是王猛,苻融等王公重臣一力要求皇帝诛杀慕容一族,不仅外面的诸多文武百官容不他们,就连后宫也都是瞧不起她,容不下她。苻坚虽然宠她,可是皇上是高高在上的天,而且还是宫内数千女人以及宫外文武百官、千万百姓共同的天,她只能仰望难以依靠。她找不到可以依附的对象,她会死的。所以,当苻坚向她提到慕容冲,她也欣然修下书信邀弟弟进宫作陪的时候,也是真心这么期盼。有了弟弟在身边姐弟两个相依为命,她就不怕了。只是她没想到这样反而会害了弟弟的性命。而这对她也将意味着是灭顶之灾。

    慕容冲眼前一片漆黑,但在前方却现出一团朦胧的光来,亮光里有小段、小白和小高的身影,好像是在说笑玩耍。慕容冲很高兴,向他们大喊:“喂,我在这里。”小段他们却好像没听到,根本不理他,反而向前走去。慕容冲着急喊:“你们等等我么。”朝他们快步追去。可是怎么也追不上,正看着他们的背影着急,从黑暗里钻出一黑一白两个人影来拦在他前面挡住去路。黑影问:“你是什么人,胆敢在这里乱闯?”慕容冲也很生气,说:“我是燕国大司马,中山王,你们是什么人,敢挡我的去路?再不让开杀了你全家。”黑白两个人影都大笑起来,白影道:“燕国早已经亡了,你还口出狂言,快快拿下打死。”一声令下,刹时从黑影里窜出许多小鬼来,围了他便是拳脚相加。慕容冲抱头挨着拳脚倒地,再看不到小段他们的身影。在浑身疼痛中睁开眼睛,周围很明亮,小鬼们都不见了,可是也看不到小段他们。慕容冲心里很难过,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肯等自己。是了,因为最后在一起时他们是在吵架,自己用剑指着他们说:“你们都这么不听话,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们玩了。”他们一定是生气了,慕容冲想了想,可是全身被小鬼打得实在是疼,艰难地扭过头,便看到睡在身边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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