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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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早在邺城与王猛商议之时，王猛也是劝说‘江南急不可攻，宜先取汉中，以得胜之兵再取江南，可一鼓而下。’有王猛和苻融都不赞同，苻坚便也知道朝中是反对伐晋的意见居大多数，便是心里稍有不悦，其实若是换做以前他也不会坚持伐晋了，只是因为灭燕实在来得太过容易顺利，令他大出意料之外，也由此信心倍增，只想连有无敌天下之称的慕容铁骑也不过如此，更何况是不善于骑射打仗的东南一隅东晋？便问杨定：“你怎么看？”杨定也早认真盘算过这事，顿了顿，进言道：“东晋虽然没有了桓温，但听说谢安之侄谢玄年少英才，专门训练了一支北府精兵御敌。大军南征若是不能一举攻下，恐怕国内一些有异心的族类要趁机作乱，到时首尾不能相顾，臣以为，若要南征，必须先铲除异己，尤其鲜卑慕容一族切不可留，否则必要养虎成患。”杨定显然并不知道慕容冲也在车上，苻坚斜眼看看慕容冲，慕容冲缩在角落里，更拉了毛皮毯掩盖住自己藏身。难怪他这么害怕杨定了。苻坚便只笑骂杨定道：“你呀，正经主意没有，专门只想这些歪斜心思。”这话未置可否，笑不像笑，骂不像骂，杨定一时拿不定苻坚是什么心意，便也不再说话。恰在这时，侧面一骑飞奔而来，一人问：“裴大人，杨将军，车里可是皇上？”声音听着耳熟，赵整正要去看是谁，裴元略已经出声，半认真半玩笑的骂：“大胆郭庆，你不怕惊了圣驾？”
苻坚听得是郭庆来了，心里便喜。他因为有心南伐，早先听了王猛先取汉中的劝说，于灭燕之后便马不停蹄使邓羌为都督，徐成、杨安、张蚝、郭庆等为副将领兵十万南下直赴梁州。这时郭庆却先回了，忙令停车，欠身向车窗外一望，原来这时还未出宫，车马正停在宫门附近，见车停下，杨安等伺从也都下了马立在一旁。窗外果然是郭庆这白面将军正驰马进宫，笑嘻嘻地飞身下马，拜倒在车旁，道：“末将见过皇上。”苻坚便笑问：“你可是带来什么好消息？”郭庆为人聪敏圆滑，人缘极好，是苻坚比较喜爱的大将，也知道苻坚心情好时比较爱玩的性子，奇道：“末将一路赶来京城，正要进宫面圣有要事启奏，确是大好消息，不料皇上神机妙算，耳目通天，原来早已经知道。”苻坚笑骂道：“朕还不知道你？有好消息便跑在头里，要不是好消息也不会出头了。”郭庆直呼冤枉，方正经道：“托圣上洪福，大秦隆威。臣等在邓将军率领下幸不辱皇命，已拿下梁、益二州，生擒梓潼太守周弑。现邓将军领军于涪城待命，微臣持邓将军、杨将军上疏，以及押解周弑到京。”苻坚听得大喜，当即道：“邓羌这家伙，要不是朕把他撵出去，还想窝在京城当司隶呢。”郭庆自然也是凑兴，笑道：“圣上英明，只是因为任职司隶这事邓将军到现在还在生丞相的气呢，怪丞相言而无信。”苻坚也不在意，他虽然放权给王猛，但若当真朝中大将都听信臣服于王猛那也不是一桩好事。只道：“这可不行，你跟邓羌说，这是朕的意思，与丞相无关，他要是敢因此犯脾气不听从丞相调遣，坏了事，朕可轻饶不了他。”郭庆笑嘻嘻应了。苻坚心下踌躇满志，高兴异常。这次攻取汉中的本意原本就是拭探性质，就好像当初攻打燕国洛阳一样，只是探探敌国的虚实。而这么快就攻下梁益二州，简直比打洛阳时还要容易，高兴之下也不由心里底气足了，他对于伐晋意见受到大多数臣子反对还是有些介怀的，只有意无意地向杨定道：“东晋也不过如此嘛，你们有些人就是顾虑太多，这样怎么能成大事呢？”杨定虽然是持不赞同伐晋的意见，但这时总不好说皇上不对，因此只听了作声不得。倒是郭庆解围道：“之所以这么快攻下梁益二州，也有些运气。当时周弑严守城门，有誓死之志，只派人将妻母送出城欲往江陵避难。却被杨将军得到细作密报知道消息，派人沿途伏击俘获了周弑妻母，并倚为人质要挟周弑。周弑极孝，痛哭开门降城。因此咱们不战而胜。”
苻坚听得如此，对邓羌、杨安等人上疏并不在意，倒对这周弑有了兴趣，道：“这周弑是个人才，赦罪即刻放了，拜封尚书郎，令其为秦国效力。”身边便有一骑侍从应声上马去了传旨，苻坚又道：“杨安他还上疏做什么？难道不准备回来备办婚事吗？”郭庆便先笑道：“恭喜皇上，”又向杨定道喜：“杨将军大喜，”然后方回道：“外将无旨不敢擅自进京。”苻坚道：“叫他回来。”又见慕容冲惧怕杨定，向杨定道：“你先回去，南征的事情今晚再好好想想，明天早朝咱们再重点商议这事。”杨定稍是一怔，因他这次来是要随伺圣驾一同出门往皇陵的，这时被遣退便有些莫名，但刚提到婚事，便也有些不自在脸红起来，应令告退。郭庆禀完了事也告退，却拍马追上杨定又是连声道贺恭喜，笑道：“恭喜杨兄做得皇上贵婿，末将特地回来向驸马爷讨杯喜酒喝。”杨定更不自在了，却也不忘郭庆当年提点之恩，只道：“郭兄取笑了。郭兄要喝酒或是其他咐吩，兄弟无不遵命奉陪。”杨定是个严肃不大开玩笑的人，这一会儿已经脸红起来。郭庆便也收了嘻笑，只作羡慕道：“传言长公主美貌端方，有皇后贤德之风，杨兄弟成就这一门好亲事，如此好运，当真令咱们兄弟眼红羡煞。”杨定只脸红连道取笑，却也忍不住心里暗喜甚甜。他本颇有功名之志，因此上二十来岁了也没有娶妻，却万万没想到会一下子受到苻坚如此器重，攀龙附凤被召为长女婿，从此官途平步青云不说，朝野谁都知道长公主锦南是苻坚长女，苟皇后嫡出，便是皇帝女儿中也是最出色的，向来深得帝、后喜爱。而且又有美貌贤德之名传扬。便是这样一个最优异出众、高高在上的公主如今却落到他杨定头上，杨定自然也早是有些喜滋滋、晕乎乎的心神向往，至于郭庆要喝酒，那自是不在话下了。
却说苻坚车马好不容易能够动身出宫，慕容冲见杨定去了，方才有些放心地揭开狐皮出来，又跑去开了窗户一角向外瞧看，苻坚便道：“把车窗都开了，今天上元佳节，花灯热闹，正应该好好瞧瞧长安景象，也好叫长安臣民都来看看朕的美人。”这时天气倒不会很冷，赵整久在深宫，也是喜欢热闹的，闻言早上前将所有车门车窗大开，帘子都揭起了。慕容冲听得欣喜帮着掀帘，只听到后面一句便是一怔受到打击，脸上现出羞愧之色黯然走到角落坐下，车上这时四面通透，视野开阔，只四个角落有支柱和一部分车壁。慕容冲便背靠角落车壁微微偏着头，眼睛仍是看着外面怔怔出神。这时已经能看到车外人来人往，再拐上街市更是车水马龙，游人如织，长安京城果然好一派热闹繁华气象，车马也慢了下来。裴元略眼见天色不早，怕耽误时候，这时周围闲人耳目众多，也不敢直呼皇上，只道：“黄大人，这样难以快行，是否多派人手来驱人清路？”因是上元佳节，街市两边早挂出各色花灯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游人大多盛妆打扮，笑语欢颜，一派盛世太平气象，苻坚瞧在眼里，便甚觉满足得意，颇有些体察民情，与民同乐的意思，反责道：“如此佳节，百姓欢乐，怎么好随便惊扰呢？我就这样出城才好。”裴元略便也甚服苻坚仁德爱民之心。
苻坚兴致盎然地看了一会，转眼瞧见慕容冲还坐在角落呆呆看着窗外，神色颇见落落寡欢。便向他招手道：“过来。”慕容冲看了苻坚一眼，走过来自己到苻坚怀中依了，苻坚搂了关心问：“你是不是和大将吕光、窦冲有嫌隙，进宫之时正受到他们迫害？”慕容冲进宫这么些时候他们并没有机会好好交谈，这时才算是能说上话。苻坚一方面要表示关心美人，另一方面自然更要敲打敲打这副狡诈心肠。慕容冲闻言浑身一凛，好似十分惊惶害怕，怔了半晌才微微点一点头。苻坚便是疑惑又关心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低头看去，因慕容冲矮小又半垂着头，只能看到他弧度形状精巧而优美的脑袋，便伸手一托他的下巴，托起一副粉嫩妍丽容颜，却也甚为平静没什么表情的，只犹如珍宝一般的眼里流露的是明明白白的惊恐，惧怕了半晌慕容冲才道：“他们都是坏人。”说着，挣脱苻坚手指扭头去看车外，好似不再愿意多说。苻坚便是稍有意外，因为按照经验，慕容冲这个时候应该乘机向他哭诉告状才对。只继续疑惑问：“怎么朕听说好像是你为兄复仇，设计谋害他们在先？”慕容冲也不否认，对着窗外又点了点头。苻坚便笑道：“这就是罗，他们也都说你这人报复心极重，又极奸诈，都不放心你，尚怕你会在我面前搬弄是非呢。”慕容冲蹭地回头站起身来，害怕问：“那他们还想怎么样？”这时连脸色都变了，苻坚拉了安慰道：“别怕，有朕在呢。”搂了入怀又道：“以前的事就算了，以后你们都是朕的人，只要你能忘了前事，朕便替你们从中调解，叫他们再不敢害你，如何？”慕容冲闭紧了嘴不服气地又去看车外，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显得又是害怕又是气愤地道：“可是，他们杀了我那么多好朋友，我怎么也忘不了。”又回头望了苻坚气愤道：“那我也不会找你帮忙呀，你们都是一伙的。”苻坚早是扶摸安慰，连道‘胡说’，有些好笑，道：“他们哪有咱们关系这么亲密？”慕容冲听得一怔，便问：“那我请你杀了他们，你会不会杀？”苻坚面容一整，严肃道：“他们是我大将，自是不会，你妄议朝政倒是该死。”慕容冲便又闭紧了嘴不满地去看窗外，过得半晌，虽然不大情愿，也只有无奈道：“那好吧，由你做主了。”说着话倒把刚才羞愧之心都忘了，眼睛被窗外各色美丽花灯吸引，又推开苻坚怀抱，惊奇地走去窗边瞧看街市花灯。
一骑快马赶了上来，却是刚才去传旨周弑赦罪封官的伺从，这时也是见路上闲人耳目太多，不好回话，只先到裴元略身边悄声耳语告诉。裴元略听了便回身禀道：“黄大人，周弑说他蒙受晋室大恩才有今日些微成就，只因老母被捉获以至失节如此，今得黄大人赦罪，母子两全，这是秦国的恩惠，他已是望外。但就算是给他王侯公卿的爵位，对他来说也只是耻辱，不是荣耀。拒绝接受秦国的官职，只请黄大人放他一家南归。”苻坚这人，越是反对他的他还越当作人才，听完倒更加器重周弑了，断然道：“不行，不能放他走，先叫人监守起来别让他有机会逃了，等朕明日再召见问他。”顿得一顿，却是对眼前看到的街市上这一派花灯招展，万民同乐的景象十分满意，又道：“把他也带出来逛逛，看看咱们长安元会气象，问问他晋朝元会跟咱们相比如何。”说起来皇帝也是个人，平常高高在上，无论什么话说出来都是圣旨，所有人都要重视听从，其实心里也还挺没底的，不知道究竟做的怎么样，因此总喜欢跟别的国家比较比较。裴元略应令自交代了伺从传旨去办。
苻坚说完不再理会，视线又落回慕容冲身上，慕容冲这时正看花灯看得认真又高兴，眼里亮光闪动，嘴角微微上翘甚至露出一丝笑意来，顿时光彩横生，以前从所未见，苻坚便是心喜，又将他拉过来，问：“你看这长安的元会比起邺城来如何？”慕容冲想了想，道：“秦国是正在壮大的强盛国家，黄大人干嘛要与已经被你打败灭亡的衰败国家相比呢？”苻坚听得这话更是大悦，畅怀大笑起来。笑问：“今天我去找你时看到锦南了，怎么你跟长公主很熟吗？”本来关进躬省宫的人是要令其面壁思过，反躬自省，因此是不允有人前往探视的，但长公主的身份地位在宫里有不少特权。当苻坚得知锦南曾数次去躬省宫见慕容冲的消息时，也是惊疑意外难以置信，想不到慕容冲既使关在躬省宫这种地方还能勾搭上锦南，也想不出他们是怎么有了关联。本就对慕容冲有提防戒备之心的，这时又添疑忌，只笑笑询问的看了。慕容冲倒是神色自若，听了苻坚的话也没什么反应，仍是望着车外，被繁星一般令人眼花缭乱的花灯吸引，随口应道：“嗯，长公主我去年就认得了，这些天被关在那个石房子里，阿美常来看我，还给我送来好吃的，不过没有见过长公主呀。”苻坚点点头也不再问，好在锦南很快就要出嫁。只反应过来向赵整道：“别的车子都张灯结彩那么好看，怎么咱们没有？黑漆漆的多不好，快快弄来多多挂上。”赵整应令下车，反正车行不快，和几个侍卫边走边一齐动手，不多时便搜罗来不少莲花、梅花，鱼、羊、鹤等各色好看造型的花灯，接连成串团团悬挂于马车周围，慕容冲也动手将车里济济挂满点亮，便是花团锦簇。本来街市两边千万灯火璀璨，车里虽然点了灯烛也显得比较昏暗，这时数十上百盏彩灯照耀，比起其他地方来更明亮引人注目，又慕容冲稀世绝美形容凭窗而立，被彩灯映照，很快便引起游人侧目指点赞叹，倒不再观灯争相追随，苻坚心里大大受用，更加愉悦。
这时一阵浓郁的酒菜香气涌来，却是车马经过一座喧嚣热闹的大酒楼，慕容冲便道：“我饿了。”果然同时从他腹中响起连串饥肠辘辘的声音来。他这些天本一直食不裹腹，这天更是未曾进过饮食，又花心思应付了苻坚一连串的盘问，早已虚软脱力。苻坚便去看赵整，意思是问有什么吃的。赵整稍有为难，因苻坚这些日子终日饱食，闻到食物气味都有些不喜，因此车上除了茶水并没有准备可吃之物，摇头正要说话，两人眼前一花，慕容冲已攀上车窗从高高的马车翻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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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听得是郭庆来了，心里便喜。他因为有心南伐，早先听了王猛先取汉中的劝说，于灭燕之后便马不停蹄使邓羌为都督，徐成、杨安、张蚝、郭庆等为副将领兵十万南下直赴梁州。这时郭庆却先回了，忙令停车，欠身向车窗外一望，原来这时还未出宫，车马正停在宫门附近，见车停下，杨安等伺从也都下了马立在一旁。窗外果然是郭庆这白面将军正驰马进宫，笑嘻嘻地飞身下马，拜倒在车旁，道：“末将见过皇上。”苻坚便笑问：“你可是带来什么好消息？”郭庆为人聪敏圆滑，人缘极好，是苻坚比较喜爱的大将，也知道苻坚心情好时比较爱玩的性子，奇道：“末将一路赶来京城，正要进宫面圣有要事启奏，确是大好消息，不料皇上神机妙算，耳目通天，原来早已经知道。”苻坚笑骂道：“朕还不知道你？有好消息便跑在头里，要不是好消息也不会出头了。”郭庆直呼冤枉，方正经道：“托圣上洪福，大秦隆威。臣等在邓将军率领下幸不辱皇命，已拿下梁、益二州，生擒梓潼太守周弑。现邓将军领军于涪城待命，微臣持邓将军、杨将军上疏，以及押解周弑到京。”苻坚听得大喜，当即道：“邓羌这家伙，要不是朕把他撵出去，还想窝在京城当司隶呢。”郭庆自然也是凑兴，笑道：“圣上英明，只是因为任职司隶这事邓将军到现在还在生丞相的气呢，怪丞相言而无信。”苻坚也不在意，他虽然放权给王猛，但若当真朝中大将都听信臣服于王猛那也不是一桩好事。只道：“这可不行，你跟邓羌说，这是朕的意思，与丞相无关，他要是敢因此犯脾气不听从丞相调遣，坏了事，朕可轻饶不了他。”郭庆笑嘻嘻应了。苻坚心下踌躇满志，高兴异常。这次攻取汉中的本意原本就是拭探性质，就好像当初攻打燕国洛阳一样，只是探探敌国的虚实。而这么快就攻下梁益二州，简直比打洛阳时还要容易，高兴之下也不由心里底气足了，他对于伐晋意见受到大多数臣子反对还是有些介怀的，只有意无意地向杨定道：“东晋也不过如此嘛，你们有些人就是顾虑太多，这样怎么能成大事呢？”杨定虽然是持不赞同伐晋的意见，但这时总不好说皇上不对，因此只听了作声不得。倒是郭庆解围道：“之所以这么快攻下梁益二州，也有些运气。当时周弑严守城门，有誓死之志，只派人将妻母送出城欲往江陵避难。却被杨将军得到细作密报知道消息，派人沿途伏击俘获了周弑妻母，并倚为人质要挟周弑。周弑极孝，痛哭开门降城。因此咱们不战而胜。”
苻坚听得如此，对邓羌、杨安等人上疏并不在意，倒对这周弑有了兴趣，道：“这周弑是个人才，赦罪即刻放了，拜封尚书郎，令其为秦国效力。”身边便有一骑侍从应声上马去了传旨，苻坚又道：“杨安他还上疏做什么？难道不准备回来备办婚事吗？”郭庆便先笑道：“恭喜皇上，”又向杨定道喜：“杨将军大喜，”然后方回道：“外将无旨不敢擅自进京。”苻坚道：“叫他回来。”又见慕容冲惧怕杨定，向杨定道：“你先回去，南征的事情今晚再好好想想，明天早朝咱们再重点商议这事。”杨定稍是一怔，因他这次来是要随伺圣驾一同出门往皇陵的，这时被遣退便有些莫名，但刚提到婚事，便也有些不自在脸红起来，应令告退。郭庆禀完了事也告退，却拍马追上杨定又是连声道贺恭喜，笑道：“恭喜杨兄做得皇上贵婿，末将特地回来向驸马爷讨杯喜酒喝。”杨定更不自在了，却也不忘郭庆当年提点之恩，只道：“郭兄取笑了。郭兄要喝酒或是其他咐吩，兄弟无不遵命奉陪。”杨定是个严肃不大开玩笑的人，这一会儿已经脸红起来。郭庆便也收了嘻笑，只作羡慕道：“传言长公主美貌端方，有皇后贤德之风，杨兄弟成就这一门好亲事，如此好运，当真令咱们兄弟眼红羡煞。”杨定只脸红连道取笑，却也忍不住心里暗喜甚甜。他本颇有功名之志，因此上二十来岁了也没有娶妻，却万万没想到会一下子受到苻坚如此器重，攀龙附凤被召为长女婿，从此官途平步青云不说，朝野谁都知道长公主锦南是苻坚长女，苟皇后嫡出，便是皇帝女儿中也是最出色的，向来深得帝、后喜爱。而且又有美貌贤德之名传扬。便是这样一个最优异出众、高高在上的公主如今却落到他杨定头上，杨定自然也早是有些喜滋滋、晕乎乎的心神向往，至于郭庆要喝酒，那自是不在话下了。
却说苻坚车马好不容易能够动身出宫，慕容冲见杨定去了，方才有些放心地揭开狐皮出来，又跑去开了窗户一角向外瞧看，苻坚便道：“把车窗都开了，今天上元佳节，花灯热闹，正应该好好瞧瞧长安景象，也好叫长安臣民都来看看朕的美人。”这时天气倒不会很冷，赵整久在深宫，也是喜欢热闹的，闻言早上前将所有车门车窗大开，帘子都揭起了。慕容冲听得欣喜帮着掀帘，只听到后面一句便是一怔受到打击，脸上现出羞愧之色黯然走到角落坐下，车上这时四面通透，视野开阔，只四个角落有支柱和一部分车壁。慕容冲便背靠角落车壁微微偏着头，眼睛仍是看着外面怔怔出神。这时已经能看到车外人来人往，再拐上街市更是车水马龙，游人如织，长安京城果然好一派热闹繁华气象，车马也慢了下来。裴元略眼见天色不早，怕耽误时候，这时周围闲人耳目众多，也不敢直呼皇上，只道：“黄大人，这样难以快行，是否多派人手来驱人清路？”因是上元佳节，街市两边早挂出各色花灯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游人大多盛妆打扮，笑语欢颜，一派盛世太平气象，苻坚瞧在眼里，便甚觉满足得意，颇有些体察民情，与民同乐的意思，反责道：“如此佳节，百姓欢乐，怎么好随便惊扰呢？我就这样出城才好。”裴元略便也甚服苻坚仁德爱民之心。
苻坚兴致盎然地看了一会，转眼瞧见慕容冲还坐在角落呆呆看着窗外，神色颇见落落寡欢。便向他招手道：“过来。”慕容冲看了苻坚一眼，走过来自己到苻坚怀中依了，苻坚搂了关心问：“你是不是和大将吕光、窦冲有嫌隙，进宫之时正受到他们迫害？”慕容冲进宫这么些时候他们并没有机会好好交谈，这时才算是能说上话。苻坚一方面要表示关心美人，另一方面自然更要敲打敲打这副狡诈心肠。慕容冲闻言浑身一凛，好似十分惊惶害怕，怔了半晌才微微点一点头。苻坚便是疑惑又关心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低头看去，因慕容冲矮小又半垂着头，只能看到他弧度形状精巧而优美的脑袋，便伸手一托他的下巴，托起一副粉嫩妍丽容颜，却也甚为平静没什么表情的，只犹如珍宝一般的眼里流露的是明明白白的惊恐，惧怕了半晌慕容冲才道：“他们都是坏人。”说着，挣脱苻坚手指扭头去看车外，好似不再愿意多说。苻坚便是稍有意外，因为按照经验，慕容冲这个时候应该乘机向他哭诉告状才对。只继续疑惑问：“怎么朕听说好像是你为兄复仇，设计谋害他们在先？”慕容冲也不否认，对着窗外又点了点头。苻坚便笑道：“这就是罗，他们也都说你这人报复心极重，又极奸诈，都不放心你，尚怕你会在我面前搬弄是非呢。”慕容冲蹭地回头站起身来，害怕问：“那他们还想怎么样？”这时连脸色都变了，苻坚拉了安慰道：“别怕，有朕在呢。”搂了入怀又道：“以前的事就算了，以后你们都是朕的人，只要你能忘了前事，朕便替你们从中调解，叫他们再不敢害你，如何？”慕容冲闭紧了嘴不服气地又去看车外，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显得又是害怕又是气愤地道：“可是，他们杀了我那么多好朋友，我怎么也忘不了。”又回头望了苻坚气愤道：“那我也不会找你帮忙呀，你们都是一伙的。”苻坚早是扶摸安慰，连道‘胡说’，有些好笑，道：“他们哪有咱们关系这么亲密？”慕容冲听得一怔，便问：“那我请你杀了他们，你会不会杀？”苻坚面容一整，严肃道：“他们是我大将，自是不会，你妄议朝政倒是该死。”慕容冲便又闭紧了嘴不满地去看窗外，过得半晌，虽然不大情愿，也只有无奈道：“那好吧，由你做主了。”说着话倒把刚才羞愧之心都忘了，眼睛被窗外各色美丽花灯吸引，又推开苻坚怀抱，惊奇地走去窗边瞧看街市花灯。
一骑快马赶了上来，却是刚才去传旨周弑赦罪封官的伺从，这时也是见路上闲人耳目太多，不好回话，只先到裴元略身边悄声耳语告诉。裴元略听了便回身禀道：“黄大人，周弑说他蒙受晋室大恩才有今日些微成就，只因老母被捉获以至失节如此，今得黄大人赦罪，母子两全，这是秦国的恩惠，他已是望外。但就算是给他王侯公卿的爵位，对他来说也只是耻辱，不是荣耀。拒绝接受秦国的官职，只请黄大人放他一家南归。”苻坚这人，越是反对他的他还越当作人才，听完倒更加器重周弑了，断然道：“不行，不能放他走，先叫人监守起来别让他有机会逃了，等朕明日再召见问他。”顿得一顿，却是对眼前看到的街市上这一派花灯招展，万民同乐的景象十分满意，又道：“把他也带出来逛逛，看看咱们长安元会气象，问问他晋朝元会跟咱们相比如何。”说起来皇帝也是个人，平常高高在上，无论什么话说出来都是圣旨，所有人都要重视听从，其实心里也还挺没底的，不知道究竟做的怎么样，因此总喜欢跟别的国家比较比较。裴元略应令自交代了伺从传旨去办。
苻坚说完不再理会，视线又落回慕容冲身上，慕容冲这时正看花灯看得认真又高兴，眼里亮光闪动，嘴角微微上翘甚至露出一丝笑意来，顿时光彩横生，以前从所未见，苻坚便是心喜，又将他拉过来，问：“你看这长安的元会比起邺城来如何？”慕容冲想了想，道：“秦国是正在壮大的强盛国家，黄大人干嘛要与已经被你打败灭亡的衰败国家相比呢？”苻坚听得这话更是大悦，畅怀大笑起来。笑问：“今天我去找你时看到锦南了，怎么你跟长公主很熟吗？”本来关进躬省宫的人是要令其面壁思过，反躬自省，因此是不允有人前往探视的，但长公主的身份地位在宫里有不少特权。当苻坚得知锦南曾数次去躬省宫见慕容冲的消息时，也是惊疑意外难以置信，想不到慕容冲既使关在躬省宫这种地方还能勾搭上锦南，也想不出他们是怎么有了关联。本就对慕容冲有提防戒备之心的，这时又添疑忌，只笑笑询问的看了。慕容冲倒是神色自若，听了苻坚的话也没什么反应，仍是望着车外，被繁星一般令人眼花缭乱的花灯吸引，随口应道：“嗯，长公主我去年就认得了，这些天被关在那个石房子里，阿美常来看我，还给我送来好吃的，不过没有见过长公主呀。”苻坚点点头也不再问，好在锦南很快就要出嫁。只反应过来向赵整道：“别的车子都张灯结彩那么好看，怎么咱们没有？黑漆漆的多不好，快快弄来多多挂上。”赵整应令下车，反正车行不快，和几个侍卫边走边一齐动手，不多时便搜罗来不少莲花、梅花，鱼、羊、鹤等各色好看造型的花灯，接连成串团团悬挂于马车周围，慕容冲也动手将车里济济挂满点亮，便是花团锦簇。本来街市两边千万灯火璀璨，车里虽然点了灯烛也显得比较昏暗，这时数十上百盏彩灯照耀，比起其他地方来更明亮引人注目，又慕容冲稀世绝美形容凭窗而立，被彩灯映照，很快便引起游人侧目指点赞叹，倒不再观灯争相追随，苻坚心里大大受用，更加愉悦。
这时一阵浓郁的酒菜香气涌来，却是车马经过一座喧嚣热闹的大酒楼，慕容冲便道：“我饿了。”果然同时从他腹中响起连串饥肠辘辘的声音来。他这些天本一直食不裹腹，这天更是未曾进过饮食，又花心思应付了苻坚一连串的盘问，早已虚软脱力。苻坚便去看赵整，意思是问有什么吃的。赵整稍有为难，因苻坚这些日子终日饱食，闻到食物气味都有些不喜，因此车上除了茶水并没有准备可吃之物，摇头正要说话，两人眼前一花，慕容冲已攀上车窗从高高的马车翻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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