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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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稍是一愣，探头瞧去，虽然车行不快，但车窗离地还是比较高的，随着咚的一响，慕容冲整个红红身影在地上便是狼狈跌滚成一团，车外裴元略等伺从也都吃了一惊，勒马不知怎么回事，同时转头来看苻坚等苻坚号令。慕容冲已手脚并用从地上爬了起来，回头看看苻坚，招一招手便头也不回径向酒坊跑去。苻坚对这意外也是愕然，这时心情好，只皱了眉摇头，问：“还有多久出城？”裴元略道：“不远，前面一箭地就是城门了。”不远处人群似乎起了骚动，苻坚看到便乐，准备迁就一下慕容冲给他买张大饼然后骑马出城，便下了车只让人牵马跟着，马车另使人驾到城门外等候。
慕容冲还没跑到酒楼，突然从斜前方传来一声喝骂：“你还到处乱跑，这里人多也不怕跑丢了，快给我回去。”说着，人群里飞快窜出一胖一瘦两人向他迎来，尚未看得清楚已到身边一左一右将他拉住便往旁边拖去。慕容冲被挟在中间脚不点地跟了他们走，看看两人，瘦的尖嘴猴腮，鼠须豆眼，胖的一脸横肉，粗鲁凶莽，都身着布衣，浑身酒气，确信是不认得的。只歪头望了旁边胖的，稍有疑惑问：“二舅？”胖瘦二人都是一愣，因慕容冲貌美无匹，早引得周围路人惊艳驻足关注。瘦子先反应过来道：“是啊，还不快跟你二舅回去。”慕容冲好笑道：“二舅你不要银子啦？”胖瘦二人便稍慢了下来，疑惑地对视一眼，仍然紧紧抓着慕容冲，胖的显然还在糊涂，瘦的含糊应道：“自然是要的。”边说边行，眼看就要拐进酒楼后面昏暗小巷，慕容冲拉一拉胖的，要转身回去，道：“那你们跟我来，银子还在弟弟和妹妹身上呢，他们长得太好看了，这里人多，老有坏人欺负他们，我就叫他们躲起来自己先来找二舅了，就在前面。”胖瘦二人又对了个眼神，已经难掩脸上狂喜之色，手上倒松了一些，慕容冲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红色丝帕蒙面系上，道：“这些年没见，刚才真怕二舅认不出来我，既然现在见到了，还是遮掩一下吧。”这样也好叫他们放心，再不会被真的‘二舅’相认。系好丝帕，反一手一个拉了二人转身往回走，道：“爹说不许给你钱，是娘偷偷给我要我们兄妹三人送来的，五十两够不够？还有一些金珠首饰，娘也只有这么多啦。”边说边已拉了他们出来向苻坚马车方向走去，胖瘦听得激动起来倒比他还心急，由不住越走越快。慕容冲目光搜寻，没有看到那辆彩灯辉煌的紫盖马车，却在灯光中人群里一眼看到苻坚走过来的绿衣高大身影，顿时变了脸色，神色害怕起来喊声救命便惊惶乱逃。其实他本已经骗过胖瘦二人，大可以径直将他们带到苻坚面前再轻易揭发，不必如此行险；但他也心知他的聪明机智早犯了忌讳，苻坚已经对他颇多疑忌，倒不如遇难求救的柔弱美人或许能减轻苻坚戒心。因此仓惶无助逃跑。胖瘦二人一愣都反应过来上了当，胖子急怒，伸手便向他抓来，道：“小贼，哪里跑？”顿时人群起了骚动。
苻坚向人群骚动之处走去，看到慕容冲喊着救命拼命向他逃奔而来，身后两个刁蛮大汉大步追赶，便笑一笑站住先看着，当然也可以早些过去解救，只是这也算是一出小小的英雄救美，须得等到最佳时机出手效果最好。慕容冲身形轻盈快捷，身法颇有飘逸灵动之处，数次在那两个大汉的围追抓捕下机灵闪躲避开，但毕竟弱小，堪堪躲开胖子的手已是险象环生。眼看胖瘦两人同时扑上，慕容冲难逃，但瞧姿势方向仍是奔向苻坚的，苻坚也几步迎上。一伸手便拦腰截住慕容冲，二人双双离地而起向后飞退，胖瘦二人眼看到手却都扑了个空。慕容冲抬头，面纱掩盖下只露着惊惶的烟灰色眼睛，又害怕又庆幸地轻声道：“皇上。”苻坚也很配合，低头宽慰道：“你别怕。”这时方才齐齐落地，已退出丈余远了。但胖瘦两个大汉也紧跨几步追来。那胖子急怒扑上，向苻坚喝问：“你是什么人，做甚掳我外甥？”
其实裴元略等几个伺从牵着马就在旁边，苻坚也不让他们过来，只将慕容冲挡到身后，道：“我来对付他们。”慕容冲点点头，比较安下心来躲开。酒肉香味源源从酒楼里传来，慕容冲更加饿得阵阵发晕，再看不到听不到，只有嗅觉灵敏，循着香味毫不犹豫又跑向酒楼。进得嘈杂来往的门口只见里面灯火通明，座无虚席，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吞咽着口水往里走，忽听一人怒声大问：“怎么刚才那些人上楼去了，咱们就不行？你们秦国欺人太甚也罢，连长安一家小小酒楼也要狗仗人势不把咱们瞧在眼里不成？”这一高声将所有喧嚣都压了下去。慕容冲转头瞧去，却是一伙凶狠骁勇的壮汉正怒容满面扯了掌柜问话，这伙约有十余人都披着花毛皮大氅，看着像是外地来的，但个个腰系玉带，背缚宝刀，脚登皮靴，雄伟异常不像是普通人，尤其为首两个年不过三十，更是浓眉倒竖，豹目精光，硬须如铁针扎煞，一个头顶豹皮豹尾帽，一个戴着虎皮虎尾帽，像是一对兄弟。豹皮帽喝问完推开掌柜便自向大堂中走去，同伴各自愤愤道‘岂有此理’跟着，不像是要吃饭，倒像是要闹事杀人。掌柜的身材矮小，衣襟也被扯开了，不及整理衣裳忙跟了解释，道：“客官息怒，刚才那几位老爷是早交了订金订下楼上雅间的，小店开门做生意，难道还能平白将客人拒之门外不成？您瞧实在是没有地方了。”这时那群恶汉已大步走向靠窗桌位，座中食客未免都侧目而视。头戴豹皮帽的只道一声：“不想死的统统给我让位。”说着，抬脚便将面前正端着饭碗看着他们发呆的一名食客踹到桌子底下去了。
其时乱世，民风尚武，人人都习练些拳脚棍棒、刀枪骑射功夫。这几桌中本来也坐着不少蛮横大汉，横眉立目待要发作起来，面对这群凶神恶煞的恶汉也没有了底气，只都争相起身纷纷低头快步潜去，连附近几桌都害怕溜走了，刹时便空出大片坐位来。掌柜的在一旁尚道：“这里天子脚下，向来治安良好，几位莫要……”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虎皮帽忽地冷冷一眼横飞，目光神色威严凶杀令人震恐，掌柜的顿时惊吓住吞了声。这些恶汉分成三桌大喇喇坐下，小二们尚远远站着不敢过来，豹皮帽一拍桌子，道：“还不快收拾了上酒菜来。”好在也真的只是吃饭，并没打斗起来，掌柜的也只有哭丧着脸忙让小二们过来伺候。旁边几桌一时都还空着无人敢坐，慕容冲倒是沾了这群恶汉的光，忙跑到豹皮人背后那一桌坐了，饿得心慌慌，瞧见桌上还有些没吃完的残汤剩饭，端起汤便大喝。听得背后那粗声豹皮帽人气愤道：“多年辛苦积攒下来的金银，倒有多半要供献给苻坚，咱们还有活头吗？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听起来他们也是来向秦称藩纳供的，却也是，瞧这么怨怒愤恨的模样，自然不会是为了酒楼中一顿饭了。却不知他们是哪里的？慕容冲喝着汤扭头一瞧，那戴虎皮帽的正劝道：“事已至此，兄长也不必太过气恼，听说吐谷浑还不如咱们，他们这次向秦称藩不但供奉金银，还挑选送来了千匹良马，连辟奚也急惧交加病倒，有传言说恐怕是难活了。”慕容冲回过头来，这时才发现掌柜、小二已经站在他面前正都用十分惊奇地神色看着他，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美貌，显然是看他穿戴模样不像是要饭叫花子，不知道该不该撤走这桌残席。慕容冲急忙点菜道：“要一对炖得烂烂的熊掌，羊肉竹笋汤，鲜鲈鱼，鹅肉丸子，韭菜和绿豆粉的粥。”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大口把剩汤喝完，随口点出来的菜却都是冬天难以吃到的珍稀菜品，这酒楼里倒是有大半都没有的。掌柜的、小二面面相觑，这时旁边恶汉那几桌已经开始上菜，那些恶汉也只顾喝酒吃菜起来，不再多话。酒楼里宾来客往频繁，空出来的位子也很快坐满，倒是热闹喧哗恢复如常。估计是掌柜的和小二觉着这突然钻出来的一个美童比那大群恶汉要更加令人吃惊，因此还在对着他反怔，慕容冲挠一挠头，正要催促，转眼瞧见门口出现苻坚的身影，便站起向苻坚招手。
苻坚是眼见慕容冲跑进了酒楼跟进来的，那胖瘦两个刁徒自另有伺从对付。本来不欲在这里多逗留，但刚才慕容冲遇难时急忙奔向苻坚寻求庇护，又这时人群之中美美招手，在酒楼的灯火中引来无数惊羡目光，苻坚便是心情愉快，早向美人走去。酒楼里闲人虽多，但两个侍卫在前开路，两个伺卫在后挡人，赵整、裴元略左右跟随，倒也并无妨碍。快步走到慕容冲身边挨着坐下，连声慰问：“你没事吧？吓着没有？”又道：“以后有我在身边就不必戴着面纱遮掩了。”慕容冲摇头道谢道：“没事了，多谢皇大人救我。”依言把面纱摘下。裴元略几人只在身后站立。
掌柜的虽然对于一张桌子这么空，四面都是座位，这两个客官却偏偏挤到一处坐了稍有惊奇，但他在这京城掌店自然也有见识，看得出他们身份不凡，反应过来早收拾干净桌面，忙道：“小公子刚才点的几样菜小店只有鹅肉丸子，上好的羊肉汤倒是有，只是没有鲜笋。”又解释着建议用大鲤鱼代替鲈鱼，煮青豆替了绿豆粉等。慕容冲倒也不挑剔，一概点头答应，只催快些，又似乎仍是怕苻坚不肯留下，拉了苻坚道：“你闻一闻这里的酒是不是很香？”苻坚早已心软。赵整看苻坚这意思是不急着走了，便上前找掌柜想另觅雅间，掌柜的却是赔笑摇头，只道实在是空不出来。苻坚倒愿意坐在人多的大堂，听到反怪赵整多事，道：“就在这里，咱们马上就走的。”说着又笑责慕容冲道：“你这么顽劣没有规矩，今晚也不知要被你耽误到什么时候了，回去定要好好罚你。”掌柜的仍然立在一旁，这时插话赔笑道：“老爷贵公子天人之姿，这般可爱，也不知要羡煞多少人。”这话本是要赞叹奉承的，只是误把苻坚、慕容冲当成了父子。便是听得苻坚、慕容冲双双一愣，苻坚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觉得十分可笑，伸手便揽向慕容冲，慕容冲脸上似乎有一丝惊慌一闪而过。早被苻坚一把揽过置于膝上抱住低了头来寻他嘴唇。慕容冲一偏头躲开了，却也并不如何反抗，只显出不好意思，面红耳赤地直往苻坚怀里钻，埋头闷声道：“不要，这里很多人。”掌柜的便也知道看走了眼，讪讪然忙令小二上菜。苻坚眼见慕容冲突然与自己亲近起来，还当真有些不习惯，却是欣喜，笑戏道：“那就是没人的时候要罗。”慕容冲登时抬起头，歪了朝苻坚呲牙亮出齐齐的细白小牙，瞪眼道：“不行。”虽是威胁，红口白牙却只如软玉嫩贝一般，只叫人爱，哪叫人怕？苻坚瞧了喜爱，只作头疼生气道：“总有一天把你这些个牙齿全都敲光了，看你还怎么乱咬。”慕容冲便噘了嘴不再说话，这时小二端上菜来，慕容冲也再顾不上别的，挣脱开苻坚怀抱，直扑向饭菜狼吞虎咽起来，看来确是饿得狠了。
苻坚本来是不饿的，只在一旁看着，小二最后端上来的是一大碗鲤鱼，慕容冲挟了一筷子吃过，想是味道不好，便放在一旁再没伸过筷子，只顾着用羊肉汤泡着饭埋头大吃。苻坚瞧着这碗鲤鱼色泽金黄，颜色倒是颇为悦目，便也拿起筷子挑了一丝丝尝一尝，本来只是意思意思的，却不想这鱼竟是出乎意料的滋味鲜美。这时也不知是美人在侧还是心情愉悦，倒又有了胃口，便将这鱼挟着来吃。慕容冲蓦地从羊肉汤碗里抬起头来，看看苻坚，又看看那碗鲤鱼。两腮鼓鼓地还包着满嘴饭。苻坚正挟着一筷子鱼腹，便是不解，扬一扬筷子，问：“你要吗？”慕容冲想了想，默默摇一摇头，又低下头去吃饭，双眼却抬着直盯苻坚动作，苻坚吃一口他看一眼，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看，似乎是很有些惋惜，不想苻坚吃。而且扒饭的动作速度也明显加快了，本来就是大口大口在吃，现在更是两口并作一口。苻坚稍有奇怪，想着他可能还是小孩子心性，比较护食，就算自己不吃的也不愿意别人吃。便也不大在意了。又捡起一粒青豆来正要送进嘴里，慕容冲看到便‘啊’的张嘴凑到手边来，意思是要苻坚把青豆喂给他吃。苻坚只想他果然是护食，便好笑转而送去他嘴里，刚递到嘴边慕容冲却又后仰退缩，道：“不好，我嘴巴有油会弄脏你的手，你扔进来。”苻坚便将青豆扔进他嘴里，仍是好笑道：“怎么这么眼馋？是不是在躬省宫给饿坏了？等回去后再给你吃好吃的，管叫你吃个够。”慕容冲吃着青豆点点头答应，眼珠一转，下地跑到侧面坐了，问：“我坐在这里你能不能把青豆扔到我嘴巴里面？”看样子他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开始玩耍起来。苻坚便想着该动身了，这往皇陵一去一回怎么说都得半夜才能回宫，今天是上元，宫里太后、皇子公主、各后妃还都等着他回去团聚过节呢，别人都好说，却不好让太后彻夜久等。只随口道：“这个容易。”毕竟苻坚也是自幼练弓箭的人，虽然称不上百步穿杨，眼力准头自然也不会差，说着正要发话动身，慕容冲已经捡起一颗青豆递过来，笑眯眯道：“我不信，你扔一颗试试？”说着神情认真地踩上长凳蹲好，两手趴在桌沿上扶住，‘啊’的已经向他张开了嘴。苻坚看他一眼，果然吃饱肚皮心情都好了？不但亲近还言笑晏晏起来，笑得弯了眼睛，光彩流转之中却露出一脸的狡黠神色。其实虽都说慕容冲狡猾，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美貌无敌的原因，平常从外表是根本看不出来的，只现在这副贼眉贼眼，好像正使什么诡计坏水的笑脸便是显露无遗。苻坚心里稍有疑惑，但美人一笑值千金，何况只是这么一个小小要求？况且慕容冲能够这么乖顺，也不忍拒绝拂了美人的意。便是欣然笑道：“就试一次，要是扔中了可是要罚你。”说着挥指一弹便将青豆射去，慕容冲飞快一偏头避过，他蹲的位置正是与另一桌的豹皮帽大汉背靠了背，这么一避，青豆便不偏不倚正打在豹皮帽大汉头颈上。那大汉一顿，显然不知怎么回事，反手摸摸头颈从衣领子里掏出了青豆。其实本来只是一颗小小青豆，虽然苻坚因心下疑惑手指加了些力道，但打得也并不很重。只是显然这个戴豹皮帽的大汉脾气十分暴躁，捏着青豆霍地站起，转身便是怒目射来，喝问：“是谁扔的？”慕容冲笑嘻嘻伸手指向苻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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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向人群骚动之处走去，看到慕容冲喊着救命拼命向他逃奔而来，身后两个刁蛮大汉大步追赶，便笑一笑站住先看着，当然也可以早些过去解救，只是这也算是一出小小的英雄救美，须得等到最佳时机出手效果最好。慕容冲身形轻盈快捷，身法颇有飘逸灵动之处，数次在那两个大汉的围追抓捕下机灵闪躲避开，但毕竟弱小，堪堪躲开胖子的手已是险象环生。眼看胖瘦两人同时扑上，慕容冲难逃，但瞧姿势方向仍是奔向苻坚的，苻坚也几步迎上。一伸手便拦腰截住慕容冲，二人双双离地而起向后飞退，胖瘦二人眼看到手却都扑了个空。慕容冲抬头，面纱掩盖下只露着惊惶的烟灰色眼睛，又害怕又庆幸地轻声道：“皇上。”苻坚也很配合，低头宽慰道：“你别怕。”这时方才齐齐落地，已退出丈余远了。但胖瘦两个大汉也紧跨几步追来。那胖子急怒扑上，向苻坚喝问：“你是什么人，做甚掳我外甥？”
其实裴元略等几个伺从牵着马就在旁边，苻坚也不让他们过来，只将慕容冲挡到身后，道：“我来对付他们。”慕容冲点点头，比较安下心来躲开。酒肉香味源源从酒楼里传来，慕容冲更加饿得阵阵发晕，再看不到听不到，只有嗅觉灵敏，循着香味毫不犹豫又跑向酒楼。进得嘈杂来往的门口只见里面灯火通明，座无虚席，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吞咽着口水往里走，忽听一人怒声大问：“怎么刚才那些人上楼去了，咱们就不行？你们秦国欺人太甚也罢，连长安一家小小酒楼也要狗仗人势不把咱们瞧在眼里不成？”这一高声将所有喧嚣都压了下去。慕容冲转头瞧去，却是一伙凶狠骁勇的壮汉正怒容满面扯了掌柜问话，这伙约有十余人都披着花毛皮大氅，看着像是外地来的，但个个腰系玉带，背缚宝刀，脚登皮靴，雄伟异常不像是普通人，尤其为首两个年不过三十，更是浓眉倒竖，豹目精光，硬须如铁针扎煞，一个头顶豹皮豹尾帽，一个戴着虎皮虎尾帽，像是一对兄弟。豹皮帽喝问完推开掌柜便自向大堂中走去，同伴各自愤愤道‘岂有此理’跟着，不像是要吃饭，倒像是要闹事杀人。掌柜的身材矮小，衣襟也被扯开了，不及整理衣裳忙跟了解释，道：“客官息怒，刚才那几位老爷是早交了订金订下楼上雅间的，小店开门做生意，难道还能平白将客人拒之门外不成？您瞧实在是没有地方了。”这时那群恶汉已大步走向靠窗桌位，座中食客未免都侧目而视。头戴豹皮帽的只道一声：“不想死的统统给我让位。”说着，抬脚便将面前正端着饭碗看着他们发呆的一名食客踹到桌子底下去了。
其时乱世，民风尚武，人人都习练些拳脚棍棒、刀枪骑射功夫。这几桌中本来也坐着不少蛮横大汉，横眉立目待要发作起来，面对这群凶神恶煞的恶汉也没有了底气，只都争相起身纷纷低头快步潜去，连附近几桌都害怕溜走了，刹时便空出大片坐位来。掌柜的在一旁尚道：“这里天子脚下，向来治安良好，几位莫要……”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虎皮帽忽地冷冷一眼横飞，目光神色威严凶杀令人震恐，掌柜的顿时惊吓住吞了声。这些恶汉分成三桌大喇喇坐下，小二们尚远远站着不敢过来，豹皮帽一拍桌子，道：“还不快收拾了上酒菜来。”好在也真的只是吃饭，并没打斗起来，掌柜的也只有哭丧着脸忙让小二们过来伺候。旁边几桌一时都还空着无人敢坐，慕容冲倒是沾了这群恶汉的光，忙跑到豹皮人背后那一桌坐了，饿得心慌慌，瞧见桌上还有些没吃完的残汤剩饭，端起汤便大喝。听得背后那粗声豹皮帽人气愤道：“多年辛苦积攒下来的金银，倒有多半要供献给苻坚，咱们还有活头吗？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听起来他们也是来向秦称藩纳供的，却也是，瞧这么怨怒愤恨的模样，自然不会是为了酒楼中一顿饭了。却不知他们是哪里的？慕容冲喝着汤扭头一瞧，那戴虎皮帽的正劝道：“事已至此，兄长也不必太过气恼，听说吐谷浑还不如咱们，他们这次向秦称藩不但供奉金银，还挑选送来了千匹良马，连辟奚也急惧交加病倒，有传言说恐怕是难活了。”慕容冲回过头来，这时才发现掌柜、小二已经站在他面前正都用十分惊奇地神色看着他，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美貌，显然是看他穿戴模样不像是要饭叫花子，不知道该不该撤走这桌残席。慕容冲急忙点菜道：“要一对炖得烂烂的熊掌，羊肉竹笋汤，鲜鲈鱼，鹅肉丸子，韭菜和绿豆粉的粥。”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大口把剩汤喝完，随口点出来的菜却都是冬天难以吃到的珍稀菜品，这酒楼里倒是有大半都没有的。掌柜的、小二面面相觑，这时旁边恶汉那几桌已经开始上菜，那些恶汉也只顾喝酒吃菜起来，不再多话。酒楼里宾来客往频繁，空出来的位子也很快坐满，倒是热闹喧哗恢复如常。估计是掌柜的和小二觉着这突然钻出来的一个美童比那大群恶汉要更加令人吃惊，因此还在对着他反怔，慕容冲挠一挠头，正要催促，转眼瞧见门口出现苻坚的身影，便站起向苻坚招手。
苻坚是眼见慕容冲跑进了酒楼跟进来的，那胖瘦两个刁徒自另有伺从对付。本来不欲在这里多逗留，但刚才慕容冲遇难时急忙奔向苻坚寻求庇护，又这时人群之中美美招手，在酒楼的灯火中引来无数惊羡目光，苻坚便是心情愉快，早向美人走去。酒楼里闲人虽多，但两个侍卫在前开路，两个伺卫在后挡人，赵整、裴元略左右跟随，倒也并无妨碍。快步走到慕容冲身边挨着坐下，连声慰问：“你没事吧？吓着没有？”又道：“以后有我在身边就不必戴着面纱遮掩了。”慕容冲摇头道谢道：“没事了，多谢皇大人救我。”依言把面纱摘下。裴元略几人只在身后站立。
掌柜的虽然对于一张桌子这么空，四面都是座位，这两个客官却偏偏挤到一处坐了稍有惊奇，但他在这京城掌店自然也有见识，看得出他们身份不凡，反应过来早收拾干净桌面，忙道：“小公子刚才点的几样菜小店只有鹅肉丸子，上好的羊肉汤倒是有，只是没有鲜笋。”又解释着建议用大鲤鱼代替鲈鱼，煮青豆替了绿豆粉等。慕容冲倒也不挑剔，一概点头答应，只催快些，又似乎仍是怕苻坚不肯留下，拉了苻坚道：“你闻一闻这里的酒是不是很香？”苻坚早已心软。赵整看苻坚这意思是不急着走了，便上前找掌柜想另觅雅间，掌柜的却是赔笑摇头，只道实在是空不出来。苻坚倒愿意坐在人多的大堂，听到反怪赵整多事，道：“就在这里，咱们马上就走的。”说着又笑责慕容冲道：“你这么顽劣没有规矩，今晚也不知要被你耽误到什么时候了，回去定要好好罚你。”掌柜的仍然立在一旁，这时插话赔笑道：“老爷贵公子天人之姿，这般可爱，也不知要羡煞多少人。”这话本是要赞叹奉承的，只是误把苻坚、慕容冲当成了父子。便是听得苻坚、慕容冲双双一愣，苻坚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觉得十分可笑，伸手便揽向慕容冲，慕容冲脸上似乎有一丝惊慌一闪而过。早被苻坚一把揽过置于膝上抱住低了头来寻他嘴唇。慕容冲一偏头躲开了，却也并不如何反抗，只显出不好意思，面红耳赤地直往苻坚怀里钻，埋头闷声道：“不要，这里很多人。”掌柜的便也知道看走了眼，讪讪然忙令小二上菜。苻坚眼见慕容冲突然与自己亲近起来，还当真有些不习惯，却是欣喜，笑戏道：“那就是没人的时候要罗。”慕容冲登时抬起头，歪了朝苻坚呲牙亮出齐齐的细白小牙，瞪眼道：“不行。”虽是威胁，红口白牙却只如软玉嫩贝一般，只叫人爱，哪叫人怕？苻坚瞧了喜爱，只作头疼生气道：“总有一天把你这些个牙齿全都敲光了，看你还怎么乱咬。”慕容冲便噘了嘴不再说话，这时小二端上菜来，慕容冲也再顾不上别的，挣脱开苻坚怀抱，直扑向饭菜狼吞虎咽起来，看来确是饿得狠了。
苻坚本来是不饿的，只在一旁看着，小二最后端上来的是一大碗鲤鱼，慕容冲挟了一筷子吃过，想是味道不好，便放在一旁再没伸过筷子，只顾着用羊肉汤泡着饭埋头大吃。苻坚瞧着这碗鲤鱼色泽金黄，颜色倒是颇为悦目，便也拿起筷子挑了一丝丝尝一尝，本来只是意思意思的，却不想这鱼竟是出乎意料的滋味鲜美。这时也不知是美人在侧还是心情愉悦，倒又有了胃口，便将这鱼挟着来吃。慕容冲蓦地从羊肉汤碗里抬起头来，看看苻坚，又看看那碗鲤鱼。两腮鼓鼓地还包着满嘴饭。苻坚正挟着一筷子鱼腹，便是不解，扬一扬筷子，问：“你要吗？”慕容冲想了想，默默摇一摇头，又低下头去吃饭，双眼却抬着直盯苻坚动作，苻坚吃一口他看一眼，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看，似乎是很有些惋惜，不想苻坚吃。而且扒饭的动作速度也明显加快了，本来就是大口大口在吃，现在更是两口并作一口。苻坚稍有奇怪，想着他可能还是小孩子心性，比较护食，就算自己不吃的也不愿意别人吃。便也不大在意了。又捡起一粒青豆来正要送进嘴里，慕容冲看到便‘啊’的张嘴凑到手边来，意思是要苻坚把青豆喂给他吃。苻坚只想他果然是护食，便好笑转而送去他嘴里，刚递到嘴边慕容冲却又后仰退缩，道：“不好，我嘴巴有油会弄脏你的手，你扔进来。”苻坚便将青豆扔进他嘴里，仍是好笑道：“怎么这么眼馋？是不是在躬省宫给饿坏了？等回去后再给你吃好吃的，管叫你吃个够。”慕容冲吃着青豆点点头答应，眼珠一转，下地跑到侧面坐了，问：“我坐在这里你能不能把青豆扔到我嘴巴里面？”看样子他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开始玩耍起来。苻坚便想着该动身了，这往皇陵一去一回怎么说都得半夜才能回宫，今天是上元，宫里太后、皇子公主、各后妃还都等着他回去团聚过节呢，别人都好说，却不好让太后彻夜久等。只随口道：“这个容易。”毕竟苻坚也是自幼练弓箭的人，虽然称不上百步穿杨，眼力准头自然也不会差，说着正要发话动身，慕容冲已经捡起一颗青豆递过来，笑眯眯道：“我不信，你扔一颗试试？”说着神情认真地踩上长凳蹲好，两手趴在桌沿上扶住，‘啊’的已经向他张开了嘴。苻坚看他一眼，果然吃饱肚皮心情都好了？不但亲近还言笑晏晏起来，笑得弯了眼睛，光彩流转之中却露出一脸的狡黠神色。其实虽都说慕容冲狡猾，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美貌无敌的原因，平常从外表是根本看不出来的，只现在这副贼眉贼眼，好像正使什么诡计坏水的笑脸便是显露无遗。苻坚心里稍有疑惑，但美人一笑值千金，何况只是这么一个小小要求？况且慕容冲能够这么乖顺，也不忍拒绝拂了美人的意。便是欣然笑道：“就试一次，要是扔中了可是要罚你。”说着挥指一弹便将青豆射去，慕容冲飞快一偏头避过，他蹲的位置正是与另一桌的豹皮帽大汉背靠了背，这么一避，青豆便不偏不倚正打在豹皮帽大汉头颈上。那大汉一顿，显然不知怎么回事，反手摸摸头颈从衣领子里掏出了青豆。其实本来只是一颗小小青豆，虽然苻坚因心下疑惑手指加了些力道，但打得也并不很重。只是显然这个戴豹皮帽的大汉脾气十分暴躁，捏着青豆霍地站起，转身便是怒目射来，喝问：“是谁扔的？”慕容冲笑嘻嘻伸手指向苻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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