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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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歪歪坐下趴伏在桌边看热闹，笑得更加厉害了，像是一只小狐狸。
其实，若不是慕容冲这么十足一副诡计得逞、得意洋洋等着看好戏的模样，苻坚可能会只当作是场意外。
这时便不知他是有何目的或者纯粹只是顽童淘气。便头也不抬令裴元略道：“问清楚他们是什么人。”说着站起只作气恼向慕容冲道：“走了。”只把这里交给裴元略处理，并不理睬豹皮帽人便要离开。
那豹皮帽人显然更怒，跨步待要追来，裴元略早抢上去挡住，道：“兄弟……”只说这两字，豹皮帽人喝骂一声：“滚开，”抬脚便踢。
裴元略并非普通食客，自然不会这么容易被踢到，只是没想到这豹皮帽人一言不合便即动手，也有些始料不及，况且酒楼里又拥挤不好闪躲，匆忙间只得反欺上前抱向这腿。
那豹皮帽人踢到一半，腿被死死抱住再踢不出去，唯怕立足不稳被对方占了先机，顺势就近揪住裴元略胸前衣襟欲摔。
裴元略后仰挣扎，奈何这豹皮帽人十分力大，不但挣脱不开反而眼看要被拎将起来摔出，裴元略干脆向前一扑，两人纠缠不休一齐轰然倒下，便是哗啦啦打翻一张桌子，桌上明晃晃一盏七烛花灯，许多残汤剩菜、杯盘碗碟泼了两人一身。
其实这两人都算是练武好手了，只是现在这种情势下也只如同泼皮无赖一般扭打成一团。
眼见他们动手，裴元略手下伺从早喊声‘大胆刺客’纷纷拔剑抢上，那一伙恶汉也各自喝骂拍桌跨椅抽刀奔来。
周围不相干的食客早吓得仓惶避走。掌柜的眼见他们终于打架闹事起来，只叫个小二跑去告官，也躲到柜台后面不敢过来了。
苻坚本来要走，也被身后这么大的动静引得回头多看一眼，赵整怕波及到苻坚，伸手挡了道：“皇大人咱们走罢。”身后却传来不轻不重一声：“就这么想走？”随着话音一落，一个戴着虎皮帽的大汉几步跨到面前，伸手便向苻坚肩头抓来，道：“给我留下。”这时赵整便插不上手，只能先退到一旁。
苻坚看这两个大汉倒都是英雄模样，却不知为何为了一颗小小青豆这么大动干戈，想着会不会是与慕容冲早就串通好是专门在这里要行刺对付自己。
心里想着，手下早已动作，只一挥袖，飞快便反抓向虎皮帽大汉手肘关节。
却是后发而先至，虎皮帽大汉还没碰到苻坚，手肘一紧，整条臂膀便是无力动弹不得，顿时大惊，另一手刷的拔刀便横削而来，反应已是算快，却仍是削了个空，苻坚的手又飞快缩了回去，转而扣向虎皮帽大汉拿刀的手腕。
虎皮帽大汉更加吃惊，不过这时心里到底有了些准备，匆忙将大刀挥舞起来，便是雪银也似一片刀影，水泼不进，舞刀连退两步方才住刀站定。
苻坚的衣袖也早飘缩回去，身形纹丝不动，除了衣袂轻轻摆动，几乎看不出动作。
虎皮帽大汉颇有些惊诧，又因手里拿着大刀而对方空手而稍有脸红，便是又惊又恼道：“亮出你的兵器来，咱们好好打过。”苻坚看这模样又不像是来行刺的，便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借故向我挑衅谋刺？”虎皮帽人横刀不耐道：“谁要谋刺你？咱们兄弟正要找人出气，你偏撞上，算你倒霉了，快亮兵器，免得说咱们欺负了秦国人。”话音未落，一小团白影迎面飞射而来，苻坚也看到，只道是什么暗器，因白影是射向虎皮帽的，便不多管，只回头一瞧寻找白影来处，同时后退几步避开窗户靠墙站立，以免中了暗箭。
却瞧一瞧已经乱作一团的酒楼，脱口问：“慕容冲呢？”抬眼扫去，眼前都是怒气冲冲的大汉，哪还有慕容冲的身影？
赵整正站在不远处，听到也是‘啊’的一声这才惊觉不见了慕容冲，顿时变了脸色仓惶寻找，却也是摇头不知请罪，刚才这一阵混乱，他们竟都没发觉慕容冲是什么时候不见了。
而眼前这么混乱都是慕容冲挑起，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弄清楚，他却先不见了？
苻坚由不住又恼又怒。那虎皮帽人伸手捞过那团白物，入手轻飘飘的却只不过是个揉成一团的纸团，这时已经打开纸团瞧看愣住，也不知上面写的甚么，脸色青白不定。
呆愣半天，忽地大喝一声‘住手’，神色错愕惊悸不已矮身便向苻坚跪拜道：“在下酒醉冒犯尊上，罪该万死。”又忙回头向仍然和裴元略滚在地上爬不起来的豹皮帽人道：“阿哥，快住手。”苻坚心里仍有疑惑，但这里只留给裴元略他们处理，想着这时慕容冲应走得不远，气恼之下快步出了酒楼。
等虎皮帽人招呼兄长停手再回过头来，面前已经空无人影。苻坚早走了，连赵整也忙跟着追了出去。
出得酒楼，外面街上倒仍是熙熙攘攘热闹如常，满目灯光游人，苻坚向前走去，果然没走几步便见到那个颇为显眼的红衣身影。
正要追上，再多看一眼，那背影粗硬而且身旁跟着穿粗布衣裳的父母，并不是慕容冲，只是穿着慕容冲衣裳的年纪相仿的小童。
苻坚只想，呵，还有一招金蝉脱壳，转身便往相反方向追去，也没走出多远，便远远瞧见穿着灰布短衣长裤、走在人群中的单薄身影，正是慕容冲没错。
苻坚本来还想着他会不会是被人劫持了？这时见他是一个人便是火起，知道是他戏耍了自己故意引起骚乱再趁乱逃跑，大怒之下倒是心念微动，却要看他走去哪里。
因此并不声张只在后跟随。却见前面慕容冲两手都向前抬着，似是捧着什么物事，走得也不快，不像是要逃的模样，还不时停下微微仰头跟身边经过的人说上几句话，有时微微侧着身子，便能看到他脸上又蒙上了纱巾，手里是捧着个大碗。
不少人都对他摇头，慕容冲便又继续往前走。苻坚快走几步跟近，几乎跟到慕容冲身后，这时都能看到慕容冲手中捧的正是那碗被吃了一些的大鲤鱼。
却又在一个花衣妇人前停住，问：“大婶，请问你燕国来的和太妃住在哪里？”这妇人糊涂只道：“你找什么太妃？太妃不都是在皇宫里吗？”慕容冲道：“不是啊，我找的是从燕国来的慕容太妃。你知不知道她们在哪里？”这妇人仍是摇头不知，这时旁边一个黄脸汉子听到，接话道：“你找那些鲜卑亡国降奴？街上到处都是啦，随便找个问问就是，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占了咱们地方又不会耕种劳作，以为还都是贵族王公到这里来当老爷的吗？搞得长安乱七八糟，真是奴仆比主大。”言语中显然怀怨。
慕容冲瞪了他一眼又往前走去。小小背影穿行在热闹明亮的人群灯光中颇有些格格不入、孤单落寞的意味。
慕容冲捧着那碗还有些余温的大鲤鱼走着，陌生的京城，陌生的街市，陌生的人群，陌生的上元灯夜已经跟以前截然不同，周围的热闹欢笑，喜气洋洋、灯火璀璨都已经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
他不明白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怎么就突然沦落到了这一步？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若非还有一个娘亲，他在这世上已是无所适从。但是娘亲还在，他便还有家。
新年因是在躬省宫里度过的反倒不觉得什么，这时他的心里只有娘亲，只想见到娘和娘在一起，他要回家。
却没注意前面站了个人，几乎一头撞上，待得看清楚眼前熟悉的绿缎大衣，吓得一抖，下意识转身就跑。
腿上早挨了一脚，被绊得一个踉跄向前扑出重重跌倒在地，手中鱼碗也摔了出去跌个粉碎。
苻坚骂：“这是长安，你能跑到哪里去？”生气还要再踢，慕容冲却弯着一条腿动也不动趴在地上赖着不起，苻坚不由冷哼一声，讽道：“不会这么巧每次都是晕过去了吧？”早对慕容冲时时发作，又死而复生的病情生疑，果然话音刚落，地上慕容冲便动了一动，慢慢撑着爬了起来。
捂着胸口站着呆呆地好像还有些发怔，怔了一怔方抬头来看苻坚，却紧皱着眉头瞪住，不满嚷嚷道：“你这么大一个皇……大人，干嘛总是要欺负我？”气愤愤地还挺理直气壮。
苻坚都快被他气笑了，道：“你还恶人先告状？你说说就你做的这些事都该死多少回了？我疼你，你也别太不识抬举，自己好好想想。”说着，转身欲走，又回头看去，看到慕容冲还站在原地，面纱轻轻拂动，微微仰着头，认真道：“我只是想见见娘亲，我和姐姐都进宫了，没人照顾娘，我娘不会穿衣服，不会吃饭，我过年也没看到她，不知道娘亲现在怎么样了。”他独特而美好却有些冷清的身影在喧闹欢乐的灯光人群中逐渐显得清晰而突出起来。
似乎四周环绕的灯光和人群都在慢慢虚化隐退。苻坚是自小学习汉文化的，又毕竟因为是不同民族文化，在接受上多少还有些生硬囫囵。
一些地方经过照猫画虎的理解反而要更加偏执，比方说孝道，苻坚就是个极其孝母的人，听得如此心下便有些活动，至少没那么恼怒了，神色也稍有和缓，道：“听你这么说来也算其情可怜，只是怎么也不该作为欺上戏弄我的借口，你犯下的这些罪是定然免不了的，想清楚了再认罪。”两个人站在人群中隔着些距离面面相对，静得一静，慕容冲满是乞求问：“那你会不会让我走，让我去见一见娘亲？”苻坚一时也不知他的真假，自然不会轻易答应，只拒绝道：“这种事情，宫里自有规矩，当然要照规矩来。”又静静地对视得片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气场特异强大，都不同于普通人的原因。
那些璀璨的无数灯火已经远远退去化做了满天繁星，周围熙攘的人群和欢声笑语也都飘渺模糊起来，幻成虚无将他们环绕，只有他们两个人是实实在在地相对而立，映着灯火，异常明亮而清晰。
慕容冲又是蹙起眉头来，赌气嚷嚷：“那你干脆杀了我咯？”苻坚淡然道：“你这样子离死也不会远，不着急杀你，不过倒可以先割去你惯于胡说八道又无礼的舌头。”慕容冲便闭紧嘴不说话了。
再静得一静，慕容冲就像是被斗败一般突然失去了精神力气，连挺直的腰背也松弯下来，不再看苻坚无声地走开，也没什么表情，只有些发怔，如同幽灵一般走到碎落一地的大鲤鱼面前，默默地低着头看着发呆，脚尖无意识地踢着一块碎碗片，不说话也不象是在赌气，只是无神的发着呆。
苻坚瞧着顿时心软，不由走过去微微倾身柔声慰道：“好了，我明天就召你娘亲进宫，让你们相见，如何？”本来是一时心软要哄转美人高兴的，谁知慕容冲闻言突地一抖，蹭地抬头瞪圆了惊恐的眼，却是异常大声道：“不，行。”似是猛然间受到了大的惊吓，两个字喊得格外响亮，把苻坚也唬得一怔，引得周围人群也忍不住都朝这边看来，只是看到苻坚慕容冲他们这般模样恐怕也都是误会把他们当成一对父子了。
苻坚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顿时气恼，随即也猜到可能是慕容冲娘亲也有几分美貌姿色，这慕容冲也是把自己当成是老色鬼了，因此这个主意才会引起他这么大反应。
不由又是好笑又是好气道：“不行就不行，你那么大声干什么？”说着指了他恨恨只道：“你这人就是不知道好歹。”这次是真的转身要走，慕容冲怔得一怔，却也蹭蹭大步走来抢在了苻坚前面，好像还在生气，眼中满是受伤和气愤的神色，看也不看苻坚一眼，但只从苻坚身旁不远不近的地方走过去，眼角还会看看苻坚有没有跟来，苻坚便也跟着，只是都不说话，两人中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一起默默地走着。
走了一段，苻坚耳边忽地身旁响起赵整声音道：“黄大人请上马吧。”苻坚一愣，这时才回过神来，发现赵整牵着马就跟在身旁，刚一站住，前面慕容冲听到也站住了，也默默走了过来站到马旁。
苻坚先跨上马，然后弯腰将慕容冲抱起搂到身前，慕容冲虽然沉默不语，但也并不拒绝。
因人群里马跑不快，赵整只在前面牵了行走，苻坚这时美人在怀心情又好了一些，在慕容冲耳边轻声道：“美人，你要什么，想怎么样，跟朕说一声，有什么是不好办的？搞这么多名堂出来干什么？现在又犯下大罪吧？这顿处罚又逃不掉了。”慕容冲还是沉默不语。
苻坚转而问赵整：“那些是什么人？”这个赵整真还不知道，其实赵整早就跟出来了，一直就跟在苻坚身边，只是苻坚刚才也一直在晃神没有注意到而已。
这时裴元略等几个伺从也拍马追了上来，裴元略虽然稍稍收拾了一下，但还是十分狼狈，一边仍然拿着帕子继续擦拭头脸身上的汤菜污渍，一边讪讪地笑，禀道：“下人问清楚了，他们是乞伏部，为首的是兄弟两个，戴着豹皮帽子的是大哥叫乞伏国仁、戴虎皮帽的叫乞伏乾归。”苻坚想了想，那对兄弟倒颇是英雄不凡的人物，问：“他们是乞伏司繁的什么人哪？”乞伏司繁便是乞伏部的首领，苻坚也只见过一次，依稀有些印象。
裴元略回道：“他们正是乞伏司繁的儿子。”苻坚便颌首道：“我说就是，看着有些像。”裴元略又红了脸补充道：“他们兄弟都是乞伏部最出名的勇士。”却是刚才跟乞伏国仁扭打得着实有些狼狈，这么说便多少有些给自己解脱之意。
苻坚自然知道，只笑看了他摇头，也因刚才跟乞伏乾归动了两招却并没夺下乞伏乾归手中大刀，倒也满意这个说法。
只问：“你不回去换洗干净？”裴元略这个时候自然不会离开，只更加显出赦然之状，尴尬道：“到了皇陵再换也是一样的。”引得苻坚发笑，苻坚再问：“他们来做什么？”其实心里已经有数，果然裴元略答道是来纳供称藩的，苻坚便只笑道：“难怪火气那么大。”裴元略接口道：“下人已经让他们去外殿等着了，想来他们现在都已经自行跪在外殿请罪，等候皇大人发落。”苻坚也不大在意，只道：“先让他们跪上一晚再说。”又问：“那扔纸团给乞伏乾归的是谁？”很显然乞伏部的人一开始并不知道他们身份，而是在乾归接到纸团看过以后才知，这暗中扔纸团提醒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又有何用意便最为令人疑惑。
这时他们说着话已经出了城门，城外虽然也是明灯高挂亮如白昼，但行人已经稀少许多，那辆紫盖马车正停在一旁，瞧见他们出来便迎驾过来。
这里伺从都先下了马，等着苻坚下马上车。裴元略下了马先请罪不知，道：“下人并没有见到人，问乞伏国仁他们，也是丝毫不知是什么人会暗中相告。”苻坚心下疑惑，但这时心情还是不错的，眼见怀中慕容冲还不下马，便先低头逗他，揉捏一揉道：“哟，你还生气啦？”慕容冲仍是默默坐着不动。
苻坚又问：“真生气啦？”语气还挺温柔，说着自己先翻身下马，恰在这时，由高处暗中忽地一箭疾来，正从慕容冲身后穿过，越过刚好下马的苻坚头顶‘钉’地一声射进马车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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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豹皮帽人显然更怒，跨步待要追来，裴元略早抢上去挡住，道：“兄弟……”只说这两字，豹皮帽人喝骂一声：“滚开，”抬脚便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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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豹皮帽人踢到一半，腿被死死抱住再踢不出去，唯怕立足不稳被对方占了先机，顺势就近揪住裴元略胸前衣襟欲摔。
裴元略后仰挣扎，奈何这豹皮帽人十分力大，不但挣脱不开反而眼看要被拎将起来摔出，裴元略干脆向前一扑，两人纠缠不休一齐轰然倒下，便是哗啦啦打翻一张桌子，桌上明晃晃一盏七烛花灯，许多残汤剩菜、杯盘碗碟泼了两人一身。
其实这两人都算是练武好手了，只是现在这种情势下也只如同泼皮无赖一般扭打成一团。
眼见他们动手，裴元略手下伺从早喊声‘大胆刺客’纷纷拔剑抢上，那一伙恶汉也各自喝骂拍桌跨椅抽刀奔来。
周围不相干的食客早吓得仓惶避走。掌柜的眼见他们终于打架闹事起来，只叫个小二跑去告官，也躲到柜台后面不敢过来了。
苻坚本来要走，也被身后这么大的动静引得回头多看一眼，赵整怕波及到苻坚，伸手挡了道：“皇大人咱们走罢。”身后却传来不轻不重一声：“就这么想走？”随着话音一落，一个戴着虎皮帽的大汉几步跨到面前，伸手便向苻坚肩头抓来，道：“给我留下。”这时赵整便插不上手，只能先退到一旁。
苻坚看这两个大汉倒都是英雄模样，却不知为何为了一颗小小青豆这么大动干戈，想着会不会是与慕容冲早就串通好是专门在这里要行刺对付自己。
心里想着，手下早已动作，只一挥袖，飞快便反抓向虎皮帽大汉手肘关节。
却是后发而先至，虎皮帽大汉还没碰到苻坚，手肘一紧，整条臂膀便是无力动弹不得，顿时大惊，另一手刷的拔刀便横削而来，反应已是算快，却仍是削了个空，苻坚的手又飞快缩了回去，转而扣向虎皮帽大汉拿刀的手腕。
虎皮帽大汉更加吃惊，不过这时心里到底有了些准备，匆忙将大刀挥舞起来，便是雪银也似一片刀影，水泼不进，舞刀连退两步方才住刀站定。
苻坚的衣袖也早飘缩回去，身形纹丝不动，除了衣袂轻轻摆动，几乎看不出动作。
虎皮帽大汉颇有些惊诧，又因手里拿着大刀而对方空手而稍有脸红，便是又惊又恼道：“亮出你的兵器来，咱们好好打过。”苻坚看这模样又不像是来行刺的，便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借故向我挑衅谋刺？”虎皮帽人横刀不耐道：“谁要谋刺你？咱们兄弟正要找人出气，你偏撞上，算你倒霉了，快亮兵器，免得说咱们欺负了秦国人。”话音未落，一小团白影迎面飞射而来，苻坚也看到，只道是什么暗器，因白影是射向虎皮帽的，便不多管，只回头一瞧寻找白影来处，同时后退几步避开窗户靠墙站立，以免中了暗箭。
却瞧一瞧已经乱作一团的酒楼，脱口问：“慕容冲呢？”抬眼扫去，眼前都是怒气冲冲的大汉，哪还有慕容冲的身影？
赵整正站在不远处，听到也是‘啊’的一声这才惊觉不见了慕容冲，顿时变了脸色仓惶寻找，却也是摇头不知请罪，刚才这一阵混乱，他们竟都没发觉慕容冲是什么时候不见了。
而眼前这么混乱都是慕容冲挑起，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弄清楚，他却先不见了？
苻坚由不住又恼又怒。那虎皮帽人伸手捞过那团白物，入手轻飘飘的却只不过是个揉成一团的纸团，这时已经打开纸团瞧看愣住，也不知上面写的甚么，脸色青白不定。
呆愣半天，忽地大喝一声‘住手’，神色错愕惊悸不已矮身便向苻坚跪拜道：“在下酒醉冒犯尊上，罪该万死。”又忙回头向仍然和裴元略滚在地上爬不起来的豹皮帽人道：“阿哥，快住手。”苻坚心里仍有疑惑，但这里只留给裴元略他们处理，想着这时慕容冲应走得不远，气恼之下快步出了酒楼。
等虎皮帽人招呼兄长停手再回过头来，面前已经空无人影。苻坚早走了，连赵整也忙跟着追了出去。
出得酒楼，外面街上倒仍是熙熙攘攘热闹如常，满目灯光游人，苻坚向前走去，果然没走几步便见到那个颇为显眼的红衣身影。
正要追上，再多看一眼，那背影粗硬而且身旁跟着穿粗布衣裳的父母，并不是慕容冲，只是穿着慕容冲衣裳的年纪相仿的小童。
苻坚只想，呵，还有一招金蝉脱壳，转身便往相反方向追去，也没走出多远，便远远瞧见穿着灰布短衣长裤、走在人群中的单薄身影，正是慕容冲没错。
苻坚本来还想着他会不会是被人劫持了？这时见他是一个人便是火起，知道是他戏耍了自己故意引起骚乱再趁乱逃跑，大怒之下倒是心念微动，却要看他走去哪里。
因此并不声张只在后跟随。却见前面慕容冲两手都向前抬着，似是捧着什么物事，走得也不快，不像是要逃的模样，还不时停下微微仰头跟身边经过的人说上几句话，有时微微侧着身子，便能看到他脸上又蒙上了纱巾，手里是捧着个大碗。
不少人都对他摇头，慕容冲便又继续往前走。苻坚快走几步跟近，几乎跟到慕容冲身后，这时都能看到慕容冲手中捧的正是那碗被吃了一些的大鲤鱼。
却又在一个花衣妇人前停住，问：“大婶，请问你燕国来的和太妃住在哪里？”这妇人糊涂只道：“你找什么太妃？太妃不都是在皇宫里吗？”慕容冲道：“不是啊，我找的是从燕国来的慕容太妃。你知不知道她们在哪里？”这妇人仍是摇头不知，这时旁边一个黄脸汉子听到，接话道：“你找那些鲜卑亡国降奴？街上到处都是啦，随便找个问问就是，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占了咱们地方又不会耕种劳作，以为还都是贵族王公到这里来当老爷的吗？搞得长安乱七八糟，真是奴仆比主大。”言语中显然怀怨。
慕容冲瞪了他一眼又往前走去。小小背影穿行在热闹明亮的人群灯光中颇有些格格不入、孤单落寞的意味。
慕容冲捧着那碗还有些余温的大鲤鱼走着，陌生的京城，陌生的街市，陌生的人群，陌生的上元灯夜已经跟以前截然不同，周围的热闹欢笑，喜气洋洋、灯火璀璨都已经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
他不明白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怎么就突然沦落到了这一步？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若非还有一个娘亲，他在这世上已是无所适从。但是娘亲还在，他便还有家。
新年因是在躬省宫里度过的反倒不觉得什么，这时他的心里只有娘亲，只想见到娘和娘在一起，他要回家。
却没注意前面站了个人，几乎一头撞上，待得看清楚眼前熟悉的绿缎大衣，吓得一抖，下意识转身就跑。
腿上早挨了一脚，被绊得一个踉跄向前扑出重重跌倒在地，手中鱼碗也摔了出去跌个粉碎。
苻坚骂：“这是长安，你能跑到哪里去？”生气还要再踢，慕容冲却弯着一条腿动也不动趴在地上赖着不起，苻坚不由冷哼一声，讽道：“不会这么巧每次都是晕过去了吧？”早对慕容冲时时发作，又死而复生的病情生疑，果然话音刚落，地上慕容冲便动了一动，慢慢撑着爬了起来。
捂着胸口站着呆呆地好像还有些发怔，怔了一怔方抬头来看苻坚，却紧皱着眉头瞪住，不满嚷嚷道：“你这么大一个皇……大人，干嘛总是要欺负我？”气愤愤地还挺理直气壮。
苻坚都快被他气笑了，道：“你还恶人先告状？你说说就你做的这些事都该死多少回了？我疼你，你也别太不识抬举，自己好好想想。”说着，转身欲走，又回头看去，看到慕容冲还站在原地，面纱轻轻拂动，微微仰着头，认真道：“我只是想见见娘亲，我和姐姐都进宫了，没人照顾娘，我娘不会穿衣服，不会吃饭，我过年也没看到她，不知道娘亲现在怎么样了。”他独特而美好却有些冷清的身影在喧闹欢乐的灯光人群中逐渐显得清晰而突出起来。
似乎四周环绕的灯光和人群都在慢慢虚化隐退。苻坚是自小学习汉文化的，又毕竟因为是不同民族文化，在接受上多少还有些生硬囫囵。
一些地方经过照猫画虎的理解反而要更加偏执，比方说孝道，苻坚就是个极其孝母的人，听得如此心下便有些活动，至少没那么恼怒了，神色也稍有和缓，道：“听你这么说来也算其情可怜，只是怎么也不该作为欺上戏弄我的借口，你犯下的这些罪是定然免不了的，想清楚了再认罪。”两个人站在人群中隔着些距离面面相对，静得一静，慕容冲满是乞求问：“那你会不会让我走，让我去见一见娘亲？”苻坚一时也不知他的真假，自然不会轻易答应，只拒绝道：“这种事情，宫里自有规矩，当然要照规矩来。”又静静地对视得片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气场特异强大，都不同于普通人的原因。
那些璀璨的无数灯火已经远远退去化做了满天繁星，周围熙攘的人群和欢声笑语也都飘渺模糊起来，幻成虚无将他们环绕，只有他们两个人是实实在在地相对而立，映着灯火，异常明亮而清晰。
慕容冲又是蹙起眉头来，赌气嚷嚷：“那你干脆杀了我咯？”苻坚淡然道：“你这样子离死也不会远，不着急杀你，不过倒可以先割去你惯于胡说八道又无礼的舌头。”慕容冲便闭紧嘴不说话了。
再静得一静，慕容冲就像是被斗败一般突然失去了精神力气，连挺直的腰背也松弯下来，不再看苻坚无声地走开，也没什么表情，只有些发怔，如同幽灵一般走到碎落一地的大鲤鱼面前，默默地低着头看着发呆，脚尖无意识地踢着一块碎碗片，不说话也不象是在赌气，只是无神的发着呆。
苻坚瞧着顿时心软，不由走过去微微倾身柔声慰道：“好了，我明天就召你娘亲进宫，让你们相见，如何？”本来是一时心软要哄转美人高兴的，谁知慕容冲闻言突地一抖，蹭地抬头瞪圆了惊恐的眼，却是异常大声道：“不，行。”似是猛然间受到了大的惊吓，两个字喊得格外响亮，把苻坚也唬得一怔，引得周围人群也忍不住都朝这边看来，只是看到苻坚慕容冲他们这般模样恐怕也都是误会把他们当成一对父子了。
苻坚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顿时气恼，随即也猜到可能是慕容冲娘亲也有几分美貌姿色，这慕容冲也是把自己当成是老色鬼了，因此这个主意才会引起他这么大反应。
不由又是好笑又是好气道：“不行就不行，你那么大声干什么？”说着指了他恨恨只道：“你这人就是不知道好歹。”这次是真的转身要走，慕容冲怔得一怔，却也蹭蹭大步走来抢在了苻坚前面，好像还在生气，眼中满是受伤和气愤的神色，看也不看苻坚一眼，但只从苻坚身旁不远不近的地方走过去，眼角还会看看苻坚有没有跟来，苻坚便也跟着，只是都不说话，两人中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一起默默地走着。
走了一段，苻坚耳边忽地身旁响起赵整声音道：“黄大人请上马吧。”苻坚一愣，这时才回过神来，发现赵整牵着马就跟在身旁，刚一站住，前面慕容冲听到也站住了，也默默走了过来站到马旁。
苻坚先跨上马，然后弯腰将慕容冲抱起搂到身前，慕容冲虽然沉默不语，但也并不拒绝。
因人群里马跑不快，赵整只在前面牵了行走，苻坚这时美人在怀心情又好了一些，在慕容冲耳边轻声道：“美人，你要什么，想怎么样，跟朕说一声，有什么是不好办的？搞这么多名堂出来干什么？现在又犯下大罪吧？这顿处罚又逃不掉了。”慕容冲还是沉默不语。
苻坚转而问赵整：“那些是什么人？”这个赵整真还不知道，其实赵整早就跟出来了，一直就跟在苻坚身边，只是苻坚刚才也一直在晃神没有注意到而已。
这时裴元略等几个伺从也拍马追了上来，裴元略虽然稍稍收拾了一下，但还是十分狼狈，一边仍然拿着帕子继续擦拭头脸身上的汤菜污渍，一边讪讪地笑，禀道：“下人问清楚了，他们是乞伏部，为首的是兄弟两个，戴着豹皮帽子的是大哥叫乞伏国仁、戴虎皮帽的叫乞伏乾归。”苻坚想了想，那对兄弟倒颇是英雄不凡的人物，问：“他们是乞伏司繁的什么人哪？”乞伏司繁便是乞伏部的首领，苻坚也只见过一次，依稀有些印象。
裴元略回道：“他们正是乞伏司繁的儿子。”苻坚便颌首道：“我说就是，看着有些像。”裴元略又红了脸补充道：“他们兄弟都是乞伏部最出名的勇士。”却是刚才跟乞伏国仁扭打得着实有些狼狈，这么说便多少有些给自己解脱之意。
苻坚自然知道，只笑看了他摇头，也因刚才跟乞伏乾归动了两招却并没夺下乞伏乾归手中大刀，倒也满意这个说法。
只问：“你不回去换洗干净？”裴元略这个时候自然不会离开，只更加显出赦然之状，尴尬道：“到了皇陵再换也是一样的。”引得苻坚发笑，苻坚再问：“他们来做什么？”其实心里已经有数，果然裴元略答道是来纳供称藩的，苻坚便只笑道：“难怪火气那么大。”裴元略接口道：“下人已经让他们去外殿等着了，想来他们现在都已经自行跪在外殿请罪，等候皇大人发落。”苻坚也不大在意，只道：“先让他们跪上一晚再说。”又问：“那扔纸团给乞伏乾归的是谁？”很显然乞伏部的人一开始并不知道他们身份，而是在乾归接到纸团看过以后才知，这暗中扔纸团提醒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又有何用意便最为令人疑惑。
这时他们说着话已经出了城门，城外虽然也是明灯高挂亮如白昼，但行人已经稀少许多，那辆紫盖马车正停在一旁，瞧见他们出来便迎驾过来。
这里伺从都先下了马，等着苻坚下马上车。裴元略下了马先请罪不知，道：“下人并没有见到人，问乞伏国仁他们，也是丝毫不知是什么人会暗中相告。”苻坚心下疑惑，但这时心情还是不错的，眼见怀中慕容冲还不下马，便先低头逗他，揉捏一揉道：“哟，你还生气啦？”慕容冲仍是默默坐着不动。
苻坚又问：“真生气啦？”语气还挺温柔，说着自己先翻身下马，恰在这时，由高处暗中忽地一箭疾来，正从慕容冲身后穿过，越过刚好下马的苻坚头顶‘钉’地一声射进马车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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