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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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偏西还没落山的时候，苻坚如愿在前殿见到了绑来的刘卫辰。宫内布下的天罗地网终究是令刺客无处遁形现出了踪迹，顿时引得四面八方的侍卫都扑了过去，而刘卫辰是个识时务的人，在刘妃还打算握剑拼杀的时候早早弃械请降束手就缚，放弃了作无畏的反抗，被秦兵生擒活捉带至前殿到苻坚面前。苻坚问：“刘卫辰，朕从前待你如何？”刘卫辰倒还神色愤慨，不服道：“当初刘某视天王为天下英雄，率部投奔入关，谁知屡受秦边将欺凌掠夺，被逼无奈之下我才犹如丧家之犬般匆忙逃往代国。世人都说天王仁厚，我却不以为然。”苻坚这人是喜欢做好人□□脸的，闻言令人将他解缚松绑了，问：“那是护军贾雍欺上瞒下，自行其事，朕已经撤了他的官职，令他以平民的身份去找你请罪，怎么你不回来？”刘卫辰伏首认罪，态度便恭敬了许多，道：“到了代国后拓跋什翼犍强行挽留甚而屡屡扣押，使罪臣身不由己所以不得回来。”苻坚问起行刺的事，刘卫辰只是连连叩首求饶，道‘一时糊涂，此生愿为天王犬马以赎罪。’杀人或许也是一种形成的习惯，而苻坚恰恰没有这种习惯喜好，这一点是他在当时这个血腥乱世以及后世评价中都比较鲜明突出的地方。苻坚饶了刘卫辰，道：“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往后须要诚心归顺，不起异心。”刘卫辰千恩万谢，便又降了苻坚。只是宫里的刘妃等匈奴奸细以及刘卫辰潜进宫的途径自然是另外要追究的事，问起来时，一旁终于把父皇交办的第一件差事办妥证明自己并没儿戏的苻宏未免害怕变了脸色，刘卫辰在发现宫里侍卫严密搜捕以及被太子亲自押解进太极殿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知道是拓跋寂那边已经暴露，便也不隐瞒，一一都交代清楚。说是一时糊涂误信了妹妹鼓惑，和夫人一同潜进宫来，聚在远华阁抓了慕容冲，只把苻宏的事以及成国说的事都隐了下来。他不提苻宏自然不是有心替太子隐瞒，只是辱犯太子是杀头死罪，刚才苻坚在连连责问中并没有提及这一项，他这时自然不会自己当众捅出来。倒担心起拓跋寂的安危来，道：“罪臣的妻子抓了慕容冲在躬省宫等候与罪臣会合，罪臣愿亲自前去抓捕来见陛下。”其实王洛早想到关在躬省宫的刘妃，已派人去看过，那时躬省宫里已经空空如也没有了刘妃踪迹，要不然只凭苻宏一人之言，问题是苻宏还语焉不详不能自圆其说，恐怕都会怀疑刘卫辰在秦宫的真实性。苻坚没有答应，只让王洛拿皇宫布局图来看，在最偏远的西北角落上看到孤零零的远华阁。
出了太极殿，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却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苻坚骑了马，身旁裴元略领着一队侍卫以及王洛都跟着，个个举起火把来，星星点点，跑步跟随往西北而去。这么现成的抓捕余党的好机会，就算母后知道也没话可说吧。苻坚几乎并没有多想就已经上路了。夜风很大，吹得人衣发狂飞，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人跑过去了，火焰还在身后的空中逗留。既使是用松枝浸了油脂做成的防风火把，陆续也被狂风吹熄不少，一路不停重新点燃。一行过了池塘还没到西林，火把照见有宦奴持灯笼反往这边跑来，裴元略上前去喝止，问：“站住，做什么的？”宦奴看到裴元略，拜道：“裴侍中，远华阁失火，奴正……”苻坚‘哎呀’失声，匆忙打马而去，裴元略不及听完忙去追赶皇上，一行又疾跑了不到一刻，远远看到天边果然冒出红火，苻坚顿时紧张起来，马不停蹄道：“快去救火寻人，找慕容冲。”众人都望着火起方向跑去。一径过了西林，那团红火也越来越放大地呈现在眼前，正是远华阁。趁着如此大风夜色，烈焰浓烟凭空起舞，当真是红得妖艳热烈。再行得片刻，空气中已能嗅到烟火气息，只是风大，一阵一阵很快就飘散了。渐行渐近，忽见那红通通的火光映照下似乎前面另有一个红通通的小小身影立着，都是红色，远远看去重叠起来看不真切，苻坚更加心下一突，凝目望住急马赶去，再近得数丈方能确信正是有个熟悉美丽的背影，孤零零地面朝着大火观望。这情形虽然有些古怪，但苻坚先自长长松了口气，心里忽地冒出一句：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人影的红衣黑发被大风卷得飘舞，几与烈焰浓烟相融，这时已能看到其实他站得离火焰还是有些距离的，而且地势比较高，因此其他人从坑下远远向上看去倒像是他悬空浮在火头焰尖，只如火中起舞一般，果然好一幅难以再得的奇美景象。苻坚不知不觉勒马停住了，众人也都看得呆住，呆得一呆，纷纷向苻坚报喜道：“圣上，那不是……”苻坚举一举手阻止，不由赞叹道：果真如凤凰浴火翩跹起舞，如此美人，朕怎么竟丢开了这么久？说着继续策马前行，这时众人都不多话也不再跟上，独裴元略跟去牵马。苻坚来到阶前下马登阶而上，烟火气息愈重，但因风大，而且失火的远华阁是远远在坑底，并不影响呼吸。尽管如此，登上土阶，还是能感受到热浪烟气扑面而来，火焰在风中猎猎，烧得噼噼剥剥大响，掩盖了一切动静，因此慕容冲并没发现苻坚，只聚精会神地望着火焰，眼里映着红红火光，脸上发出粉柔玉润般的光彩，可令熊熊红火也相形失色的艳丽，红唇张合却不知在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苻坚颇感兴趣，从他身后走近，俯身侧起耳朵，只听他喃喃自语道：“我能做什么呢？怎么样才能帮到陛下呀？那些匈奴人到底找到陛下没有？一定找不到吧？再说陛下的武功那么厉害，就算找到，刘卫辰也打不过他的。”言语中充满了担忧之情。苻坚完全意外，便有震惊之感，虽然是在慕容冲身后，但能感觉得到他极为虔诚的心意，又自顾自着急念叨道：“不行，还是不要让刺客找到陛下的好，火神帮帮我吧，只要这次陛下能够无恙，我情愿折寿十年，拿我的命换也没关系。”苻坚几乎是有些木然地听着，慕容冲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茫然，又道：“要是陛下出了什么事，那我就……”说到这里不再说下去，只怔怔地看着滔天火焰发呆。苻坚心里感动，便问：“那你就怎么样？”慕容冲顺口答道：“那我就再也活不成啦。”身形猛地顿住，苻坚微笑，慕容冲刷地转过头来，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睁着一双美目，嘴也微微张着。苻坚笑笑地伸手张开怀抱待要将他拥入怀中，慕容冲却又呆呆缓缓地转回头去了，然后刷地迅速又扭头过来，这次眼睛睁得更大，脸上现出狂喜来，此时此地，绝不可能出现的人出现，显然慕容冲要更加震惊得多，可是眼前高大的身影，熟悉的锦衣绿袍，漆黑如墨的眉眼和胡子，亲切英俊的笑容，正是他心心念念想着盼着的人没错。慕容冲‘啊’的一声尖叫跳起来扑到苻坚身上，头脸使劲蹭着苻坚脖颈，手指还不停在苻坚脸上摸摸掐掐，连声问：“是你吗，陛下，真的是你吗？”
苻坚猝不及防，再说刚才也不知怎么回事身上有些虚软无力，差点被他扑倒，后退一步，伸手搂住了这具发抖的小小身体。
慕容冲紧紧趴住了激动得语无伦次：“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什么时候来的，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作梦吧？”当他瞬间失去所有，堕进黑暗的炼狱，苦难重重袭来，只有苻坚是他生存的唯一希望，是黑暗里的微光，是他的所有他的天。尽管他在这里每天都期盼和等待，可是在这最不可能的时候遇到，他却又不敢相信了，他像是要疯了。又哭又笑，眼泪鼻涕把苻坚的锦衣绿袍都□□得不成样子，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方才意识到大胆无礼下了地，亮晶晶的眼睛却还紧紧盯着苻坚不放。
沉沉夜色中，红红燃烧的滔天烈焰前，是一绿一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对而立。苻坚止不住也有些激动，笑着重又将他搂进怀里，问：“想不想我？”慕容冲不好意思地把头蹭到苻坚怀里吃吃的笑，又仰起头来，不答反问：“那你想不想我？”他的脸上湿漉漉的白里透着红，眼睛还泪汪汪的，连长睫也都水嗒嗒地粘成了一撮撮，眼珠子却是透着欣喜若狂的明亮。苻坚笑道：“想啊，想得晚上都不敢睡觉。”早搂在怀里摸捏，摸到软软薄薄皮肤下纤细柔韧的骨，不由心疼道：“怎么瘦了好多？”这时才注意到他脸颈上还有着青肿血痕，忙问：“你受伤了？”揭开他衣服瞧见一身的累累伤痕。慕容冲原本把头扭向了一边，只露着被火光映得通红的一只耳朵，这时回头噘了嘴委屈道：“谁叫你把我扔到这种地方不管的。”说是委屈，倒更像是在撒娇，十三岁孩子的爱慕与依恋，纯粹而直接。苻坚一声叹息，默默将他抱了起来，就这么抱着走去土阶下阶，慕容冲有些吃惊，却又更加欣喜，舒服地靠进这宽厚温暖的胸怀，脸色微微发红，眼神愈加明亮，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偷偷打量起苻坚的脸色来，眼珠子转到苻坚脸上又赶紧溜开，过得一会儿又转了回来。苻坚已经抱着他下阶，也不放下就这么挂着他稍显吃力地一同翻身上马，一旁的裴元略也只好假作镇定地装什么都没看到牵马走在前面。不知什么时候身后远华阁的火势渐渐小了一些，这时已经是夜深了，苻坚令道：“就近找地方睡觉，宣太医来。”自有气喘吁吁赶到的王洛忙去安排。慕容冲便这么倒骑着坐在苻坚腿上，还是不停地暗暗抬眼打量苻坚，看到那张脸上浮现出越来越明显的笑容，便知已被苻坚发觉，不好意思地拽拽头发，干脆做了个鬼脸，扭着手指期期艾艾地问：“陛下……刚才，是什么时候……”苻坚向他眨了眨眼，道：“对了，刚才你一个人对着大火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慕容冲迅速坐直了抬头，睁着无辜的眼珠子，道：“我什么都没说呀。”似乎松了口气。苻坚并不揭破，只摇头好气道：“你呀，总有一天会犯在欺君这一条上。”然而这话里尽是宠爱丝毫不见责备。慕容冲还挺委屈地默默搂着苻坚脖子贴到苻坚身上不说话了。过得片刻，又猛地想起来推开，紧张问：“对了，刘卫辰进宫来了，要行刺皇上，陛下遇到他没有？”苻坚正低了头要亲他呢，便是皱眉扫兴道：“什么刘卫辰，这个时候说他干什么？”慕容冲着急道：“刘卫辰啊，就是那个匈奴人，这里好危险的，陛下你怎么会在这里，快……”苻坚亲一亲他堵住了他的嘴，然后认真道：“怕什么？要是刘卫辰来了，我就跟他打一架，你说谁更厉害？”慕容冲怔怔的看着苻坚，满脸都是担忧的神色。苻坚哈哈大笑起来，方告诉道：“他早已经被我活捉，我是得了他口供赶来的。”慕容冲大大放下心来，却又浑身一僵猛地抬头，脸色变了，眼里亮光全无已是黯淡，问：“陛下是来捉刺客的吗？不是要带奴回去？”其实苻坚来这一趟原本还真没打算要带回慕容冲，毕竟母后那儿还不好交代，顶多是想着一度春宵的，但此时此景，哪还记得初衷？笑道：“凤凰儿，”谁知还没说话，慕容冲惊惶失措地忙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便是两道泪流道：“不要，不要，别说，我不听。”哼哼唧唧地就是不肯让苻坚开口说话，苻坚也不觉他犯上，只觉他可怜可爱，未免打迭起百般温存来哄劝抚慰。这时，御驾一行已经进了西厨房，王洛便安排在这里腾出地方来休息一晚。
宫里的匈奴奸细包括拓跋寂等人全都清理了出来，当时在远华阁的时候，刚刚产子的拓跋寂幸亏被同伴及时赶来救下，否则恐怕母子双双不保。那赶来的矮个宫妇原是留在躬省宫接应她们的，因久久没等到她们过去便赶过来查看个究竟，发现了地上奄奄一息的拓跋寂母子，忙先将已经青紫的新生儿断脐拍醒，直到发出一声微弱的初啼新生儿这才算是真的活转过来了。宫妇看到远华阁尽是死人，觉得不可久留，因此并没四处查找发现躲起来的慕容冲，只匆忙将拓跋寂母子放进木桶，用独轮车推走了，后来在躬省宫被秦兵抓获。远华阁只剩下孤零零的慕容冲，连受伤的六合也不知跑那去了，夜幕降临，大风狂作，慕容冲又冷又饿，又累又怕，终于放起火来。苻坚饶过了刘卫辰夫妇，但对包括刘妃在内的一干奸细却不能放过，统统杀了，这已经是很宽厚仁慈的作法了。刘卫辰又降了秦国，新生儿取名勃勃，因是早产体弱，取勃勃生机之意。
慕容冲又回到了泰安宫，是被苻坚接回来的，在一国后宫来说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已经很明显了，苻坚让人去通知皇后，道是慕容冲在这次匈奴奸细事件中有功，因负伤受了惊吓，故接回来休养一阵。自却去见太后，道：“慕容冲的事请母后给儿子一些时间，让儿子自己处理。”这么说了，苟太后倒也不狠逼他。然而出身于鲜卑慕容的慕容冲在宫里还是如同妖人一般的存在，尤其第一天就让苻坚迟误了早朝。说起来自从王猛设立百官，拟订国家制度，立下君王早朝的规矩，当然，这君王早朝的规矩也并不是王猛平空发明出来的，而是沿袭的以往各朝代国家惯例而立，自从订立这么多年来，苻坚还算是执行得比较好的，也已经形成生物钟了。但这次迟误，还当真是被慕容冲给‘牵绊’住了。苻坚早晨于西厨房这边的房里醒来，便觉得慕容冲软软的身体正紧紧贴着自己，一丝儿缝隙也没有，连脸也都深深埋进苻坚的脖颈里。苻坚知他身上有伤倒怕压着他了，稍稍挪开，谁知慕容冲闭着眼睛又紧紧贴了上来。苻坚好笑一抬头，顿觉头皮一痛，带着慕容冲的两条胳膊也把慕容冲扯醒睁开了双眼，苻坚惊怒地就近瞪着慕容冲，慕容冲惊恐地望着苻坚。他的两只手不知怎么地正揪在苻坚头上，钻进了头发深处抓乱了发丝满满与十指绕缠，绑压得两手都贴到了苻坚头皮，苻坚的头发也纠结成了一团，苻坚骂：“你干什么？”慕容冲也有些不明所以，惊慌忙道：“奴也不知道，陛下息怒，奴马上解开。”指与发竟缠得十分的紧，又不能扯痛苻坚扯落头发，急切间轻易分不开来。苻坚还有些起床气，道：“再有下次，砍了你两只手。”慕容冲面色雪白，唯有请罪求饶。将手指一根根解脱出来，又讨好地为苻坚小心梳顺头发。后来苻坚看到镜中他的如花美颜，又想着他恐怕是担心会再遭抛弃才梦中也会抓紧自己，便也气消了。只是本来因昨晚累着已经晚了许多，再这么一耽搁便误了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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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太极殿，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却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苻坚骑了马，身旁裴元略领着一队侍卫以及王洛都跟着，个个举起火把来，星星点点，跑步跟随往西北而去。这么现成的抓捕余党的好机会，就算母后知道也没话可说吧。苻坚几乎并没有多想就已经上路了。夜风很大，吹得人衣发狂飞，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人跑过去了，火焰还在身后的空中逗留。既使是用松枝浸了油脂做成的防风火把，陆续也被狂风吹熄不少，一路不停重新点燃。一行过了池塘还没到西林，火把照见有宦奴持灯笼反往这边跑来，裴元略上前去喝止，问：“站住，做什么的？”宦奴看到裴元略，拜道：“裴侍中，远华阁失火，奴正……”苻坚‘哎呀’失声，匆忙打马而去，裴元略不及听完忙去追赶皇上，一行又疾跑了不到一刻，远远看到天边果然冒出红火，苻坚顿时紧张起来，马不停蹄道：“快去救火寻人，找慕容冲。”众人都望着火起方向跑去。一径过了西林，那团红火也越来越放大地呈现在眼前，正是远华阁。趁着如此大风夜色，烈焰浓烟凭空起舞，当真是红得妖艳热烈。再行得片刻，空气中已能嗅到烟火气息，只是风大，一阵一阵很快就飘散了。渐行渐近，忽见那红通通的火光映照下似乎前面另有一个红通通的小小身影立着，都是红色，远远看去重叠起来看不真切，苻坚更加心下一突，凝目望住急马赶去，再近得数丈方能确信正是有个熟悉美丽的背影，孤零零地面朝着大火观望。这情形虽然有些古怪，但苻坚先自长长松了口气，心里忽地冒出一句：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人影的红衣黑发被大风卷得飘舞，几与烈焰浓烟相融，这时已能看到其实他站得离火焰还是有些距离的，而且地势比较高，因此其他人从坑下远远向上看去倒像是他悬空浮在火头焰尖，只如火中起舞一般，果然好一幅难以再得的奇美景象。苻坚不知不觉勒马停住了，众人也都看得呆住，呆得一呆，纷纷向苻坚报喜道：“圣上，那不是……”苻坚举一举手阻止，不由赞叹道：果真如凤凰浴火翩跹起舞，如此美人，朕怎么竟丢开了这么久？说着继续策马前行，这时众人都不多话也不再跟上，独裴元略跟去牵马。苻坚来到阶前下马登阶而上，烟火气息愈重，但因风大，而且失火的远华阁是远远在坑底，并不影响呼吸。尽管如此，登上土阶，还是能感受到热浪烟气扑面而来，火焰在风中猎猎，烧得噼噼剥剥大响，掩盖了一切动静，因此慕容冲并没发现苻坚，只聚精会神地望着火焰，眼里映着红红火光，脸上发出粉柔玉润般的光彩，可令熊熊红火也相形失色的艳丽，红唇张合却不知在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苻坚颇感兴趣，从他身后走近，俯身侧起耳朵，只听他喃喃自语道：“我能做什么呢？怎么样才能帮到陛下呀？那些匈奴人到底找到陛下没有？一定找不到吧？再说陛下的武功那么厉害，就算找到，刘卫辰也打不过他的。”言语中充满了担忧之情。苻坚完全意外，便有震惊之感，虽然是在慕容冲身后，但能感觉得到他极为虔诚的心意，又自顾自着急念叨道：“不行，还是不要让刺客找到陛下的好，火神帮帮我吧，只要这次陛下能够无恙，我情愿折寿十年，拿我的命换也没关系。”苻坚几乎是有些木然地听着，慕容冲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茫然，又道：“要是陛下出了什么事，那我就……”说到这里不再说下去，只怔怔地看着滔天火焰发呆。苻坚心里感动，便问：“那你就怎么样？”慕容冲顺口答道：“那我就再也活不成啦。”身形猛地顿住，苻坚微笑，慕容冲刷地转过头来，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睁着一双美目，嘴也微微张着。苻坚笑笑地伸手张开怀抱待要将他拥入怀中，慕容冲却又呆呆缓缓地转回头去了，然后刷地迅速又扭头过来，这次眼睛睁得更大，脸上现出狂喜来，此时此地，绝不可能出现的人出现，显然慕容冲要更加震惊得多，可是眼前高大的身影，熟悉的锦衣绿袍，漆黑如墨的眉眼和胡子，亲切英俊的笑容，正是他心心念念想着盼着的人没错。慕容冲‘啊’的一声尖叫跳起来扑到苻坚身上，头脸使劲蹭着苻坚脖颈，手指还不停在苻坚脸上摸摸掐掐，连声问：“是你吗，陛下，真的是你吗？”
苻坚猝不及防，再说刚才也不知怎么回事身上有些虚软无力，差点被他扑倒，后退一步，伸手搂住了这具发抖的小小身体。
慕容冲紧紧趴住了激动得语无伦次：“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什么时候来的，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作梦吧？”当他瞬间失去所有，堕进黑暗的炼狱，苦难重重袭来，只有苻坚是他生存的唯一希望，是黑暗里的微光，是他的所有他的天。尽管他在这里每天都期盼和等待，可是在这最不可能的时候遇到，他却又不敢相信了，他像是要疯了。又哭又笑，眼泪鼻涕把苻坚的锦衣绿袍都□□得不成样子，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方才意识到大胆无礼下了地，亮晶晶的眼睛却还紧紧盯着苻坚不放。
沉沉夜色中，红红燃烧的滔天烈焰前，是一绿一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对而立。苻坚止不住也有些激动，笑着重又将他搂进怀里，问：“想不想我？”慕容冲不好意思地把头蹭到苻坚怀里吃吃的笑，又仰起头来，不答反问：“那你想不想我？”他的脸上湿漉漉的白里透着红，眼睛还泪汪汪的，连长睫也都水嗒嗒地粘成了一撮撮，眼珠子却是透着欣喜若狂的明亮。苻坚笑道：“想啊，想得晚上都不敢睡觉。”早搂在怀里摸捏，摸到软软薄薄皮肤下纤细柔韧的骨，不由心疼道：“怎么瘦了好多？”这时才注意到他脸颈上还有着青肿血痕，忙问：“你受伤了？”揭开他衣服瞧见一身的累累伤痕。慕容冲原本把头扭向了一边，只露着被火光映得通红的一只耳朵，这时回头噘了嘴委屈道：“谁叫你把我扔到这种地方不管的。”说是委屈，倒更像是在撒娇，十三岁孩子的爱慕与依恋，纯粹而直接。苻坚一声叹息，默默将他抱了起来，就这么抱着走去土阶下阶，慕容冲有些吃惊，却又更加欣喜，舒服地靠进这宽厚温暖的胸怀，脸色微微发红，眼神愈加明亮，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偷偷打量起苻坚的脸色来，眼珠子转到苻坚脸上又赶紧溜开，过得一会儿又转了回来。苻坚已经抱着他下阶，也不放下就这么挂着他稍显吃力地一同翻身上马，一旁的裴元略也只好假作镇定地装什么都没看到牵马走在前面。不知什么时候身后远华阁的火势渐渐小了一些，这时已经是夜深了，苻坚令道：“就近找地方睡觉，宣太医来。”自有气喘吁吁赶到的王洛忙去安排。慕容冲便这么倒骑着坐在苻坚腿上，还是不停地暗暗抬眼打量苻坚，看到那张脸上浮现出越来越明显的笑容，便知已被苻坚发觉，不好意思地拽拽头发，干脆做了个鬼脸，扭着手指期期艾艾地问：“陛下……刚才，是什么时候……”苻坚向他眨了眨眼，道：“对了，刚才你一个人对着大火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慕容冲迅速坐直了抬头，睁着无辜的眼珠子，道：“我什么都没说呀。”似乎松了口气。苻坚并不揭破，只摇头好气道：“你呀，总有一天会犯在欺君这一条上。”然而这话里尽是宠爱丝毫不见责备。慕容冲还挺委屈地默默搂着苻坚脖子贴到苻坚身上不说话了。过得片刻，又猛地想起来推开，紧张问：“对了，刘卫辰进宫来了，要行刺皇上，陛下遇到他没有？”苻坚正低了头要亲他呢，便是皱眉扫兴道：“什么刘卫辰，这个时候说他干什么？”慕容冲着急道：“刘卫辰啊，就是那个匈奴人，这里好危险的，陛下你怎么会在这里，快……”苻坚亲一亲他堵住了他的嘴，然后认真道：“怕什么？要是刘卫辰来了，我就跟他打一架，你说谁更厉害？”慕容冲怔怔的看着苻坚，满脸都是担忧的神色。苻坚哈哈大笑起来，方告诉道：“他早已经被我活捉，我是得了他口供赶来的。”慕容冲大大放下心来，却又浑身一僵猛地抬头，脸色变了，眼里亮光全无已是黯淡，问：“陛下是来捉刺客的吗？不是要带奴回去？”其实苻坚来这一趟原本还真没打算要带回慕容冲，毕竟母后那儿还不好交代，顶多是想着一度春宵的，但此时此景，哪还记得初衷？笑道：“凤凰儿，”谁知还没说话，慕容冲惊惶失措地忙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便是两道泪流道：“不要，不要，别说，我不听。”哼哼唧唧地就是不肯让苻坚开口说话，苻坚也不觉他犯上，只觉他可怜可爱，未免打迭起百般温存来哄劝抚慰。这时，御驾一行已经进了西厨房，王洛便安排在这里腾出地方来休息一晚。
宫里的匈奴奸细包括拓跋寂等人全都清理了出来，当时在远华阁的时候，刚刚产子的拓跋寂幸亏被同伴及时赶来救下，否则恐怕母子双双不保。那赶来的矮个宫妇原是留在躬省宫接应她们的，因久久没等到她们过去便赶过来查看个究竟，发现了地上奄奄一息的拓跋寂母子，忙先将已经青紫的新生儿断脐拍醒，直到发出一声微弱的初啼新生儿这才算是真的活转过来了。宫妇看到远华阁尽是死人，觉得不可久留，因此并没四处查找发现躲起来的慕容冲，只匆忙将拓跋寂母子放进木桶，用独轮车推走了，后来在躬省宫被秦兵抓获。远华阁只剩下孤零零的慕容冲，连受伤的六合也不知跑那去了，夜幕降临，大风狂作，慕容冲又冷又饿，又累又怕，终于放起火来。苻坚饶过了刘卫辰夫妇，但对包括刘妃在内的一干奸细却不能放过，统统杀了，这已经是很宽厚仁慈的作法了。刘卫辰又降了秦国，新生儿取名勃勃，因是早产体弱，取勃勃生机之意。
慕容冲又回到了泰安宫，是被苻坚接回来的，在一国后宫来说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已经很明显了，苻坚让人去通知皇后，道是慕容冲在这次匈奴奸细事件中有功，因负伤受了惊吓，故接回来休养一阵。自却去见太后，道：“慕容冲的事请母后给儿子一些时间，让儿子自己处理。”这么说了，苟太后倒也不狠逼他。然而出身于鲜卑慕容的慕容冲在宫里还是如同妖人一般的存在，尤其第一天就让苻坚迟误了早朝。说起来自从王猛设立百官，拟订国家制度，立下君王早朝的规矩，当然，这君王早朝的规矩也并不是王猛平空发明出来的，而是沿袭的以往各朝代国家惯例而立，自从订立这么多年来，苻坚还算是执行得比较好的，也已经形成生物钟了。但这次迟误，还当真是被慕容冲给‘牵绊’住了。苻坚早晨于西厨房这边的房里醒来，便觉得慕容冲软软的身体正紧紧贴着自己，一丝儿缝隙也没有，连脸也都深深埋进苻坚的脖颈里。苻坚知他身上有伤倒怕压着他了，稍稍挪开，谁知慕容冲闭着眼睛又紧紧贴了上来。苻坚好笑一抬头，顿觉头皮一痛，带着慕容冲的两条胳膊也把慕容冲扯醒睁开了双眼，苻坚惊怒地就近瞪着慕容冲，慕容冲惊恐地望着苻坚。他的两只手不知怎么地正揪在苻坚头上，钻进了头发深处抓乱了发丝满满与十指绕缠，绑压得两手都贴到了苻坚头皮，苻坚的头发也纠结成了一团，苻坚骂：“你干什么？”慕容冲也有些不明所以，惊慌忙道：“奴也不知道，陛下息怒，奴马上解开。”指与发竟缠得十分的紧，又不能扯痛苻坚扯落头发，急切间轻易分不开来。苻坚还有些起床气，道：“再有下次，砍了你两只手。”慕容冲面色雪白，唯有请罪求饶。将手指一根根解脱出来，又讨好地为苻坚小心梳顺头发。后来苻坚看到镜中他的如花美颜，又想着他恐怕是担心会再遭抛弃才梦中也会抓紧自己，便也气消了。只是本来因昨晚累着已经晚了许多，再这么一耽搁便误了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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