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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第 183 章

    慕容冲想着明天寿日的事,他还是很担心这个的,又紧张又期待。他闭着眼睛似睡非睡,眼前浮现出一个个亲人的模样,突然的,他似乎就到了秦宫的凤安宫外,看到苻坚带着那个无比熟悉亲切的笑脸从房里走出来,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他的心蓦地一痛,这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的心痛,不够锥心刺骨,不尖锐也不沉钝,只像是细细密密的网遍布了他的整颗心,同时感触到后的一下酥麻。他顿了一顿,赶紧在想像里把这个笑脸变形,直到变成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他松了口气,决定什么都不要再想,早些入睡。他以为又会失眠,但却意外地很快就睡沉了,大概是这些时候以来,从要回长安的紧张,到重见娘亲兄长的兴奋,他早已经是精力虚耗。

    醒来的时候,属于春日的白天自然的光线懒洋洋的,不会刺目也不浑暗,门窗都关紧了,房里十分安静,隐约能听到外面传来细不可闻的婢女说笑声。春日的气候总是这样轻淡柔和,悠长宁静得仿佛时光被凝固住了。

    他半晌醒不过神来,有些不知身在何处之感,床边小瑶埋头坐在脚几上,手里针线活不知正在缝绣着什么,这时抬起头来,看到他睁眼了,忙放下手里活计起身,道:“大人,醒了?现在起来么?”

    慕容冲总算是清醒过来了,忙问:“什么时候了?”起身,也不知睡了多久,他还想着今天要和三哥好好说天话呢,明天办了寿就要赶着走的话又没有时间了。小瑶道:“下半晌要过了。”先走去开门,叫人进来伺候。

    慕容冲这一动,感觉腰背都僵疼不大灵活了,果然是睡了几乎一整天,大概不管怎么样,有娘亲在的地方,总是能让他彻底放松和舒心的。他催促:“快点拿水来。”一边活动活动筋骨。这床虽然是知道他来早收拾了出来的,但毕竟不是在自己家睡得习惯了的,一下子躺得久了身体还不大习惯。

    房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人声热闹更加分明了一些,打破了宁静,但已不如昨天那么沸反盈天。小瑶忙跑来伺候穿衣,一边道:“太妃进来过几趟,令我们都不要吵醒大人,把门窗紧闭,放下卷帘由着大人睡。”青酒、黄衣也进来了,帮着伺候穿衣,不多时,红书、绿剑也打了热水来,这些贴身伺候的事她们已经能够接手。只是慕容冲看她们都在,就问:“咦,你们现在不忙了吗?”

    和氏身边的老婢也听到动静过来了,请他先过去吃饭,慕容冲应了。红书道:“一切都已准备妥当,老夫人让咱们所有人今天都早些歇着,明天得赶早起来忙禄。”

    慕容冲‘噢’了一声,道:“那你们都早些休息。”又问:“今天夫人过来没有?”

    小瑶道:“夫人没有过来,只小翠下午来了一趟,问问准备的情况。新兴侯夫人上午过来帮了半日忙,现在事情完也已经回去了。新兴候叫人过来问过,请大人醒了过去见他。”慕容冲睡着,院里有宋延宗兄妹帮着照应,忙而不乱,只是过来帮忙的三嫂可足浑氏就颇有些微词,和氏也几次陪着好言解释过了,说是他远道赶路累着,所以让他睡的。

    慕容冲就赶着要走,问:“高盖在吗?叫他来。”小瑶道:“高总管一直出门未归,今天上午时去见过新兴侯说了半日话,之后又出去了,说是要见一个姓段的朋友,今天怕是回不来了。”因为他们急着走,时间很紧张,高盖这两天就一直在外面,几乎没回来过。慕容冲收拾完了,就道:“那让小宋来。”小瑶看他模样是准备过去慕容暐那边,小声提醒道:“老夫人还没吃饭,在等着大人呢。”

    慕容冲醒悟,转而道:“我先吃饭,你先去问问你哥,请贴送出去,都有什么反应,明天的事不会有什么意外吧,等我吃了饭,就叫他马上来见我,我要问这事。”随着时间临近,他是越来越担心了。虽然宴请是以三哥的名义。

    小瑶跟着安慰道:“听说哥哥已经找人打听过了,请贴送出去,都很顺利,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大人放心用膳吧。奴婢叫哥哥等着,等大人用过饭了就来回话。”

    慕容冲走到后厅先和娘亲用饭,和氏不让人吵醒他,又热着饭菜,等他醒了一起吃。厅里一张不大的桌子,摆着热腾腾的饭菜,慕容冲让伺候的老婢也出去了,自立在母亲身后为她挟菜。和氏笑眯眯地捧了碗,道:“够了够了,凤凰也坐下来吃吧。”慕容冲剔骨挑刺地挟满一碗,才对面坐了,不急不忙地陪着用饭,倒将一桌子菜吃了大半。用过了饭,洗手的时候,他道:“孩儿要去跟哥哥说些事,今晚就不能陪娘了。”和氏道:“我不用你陪,你去吧。”想了想,又透着担忧地商量道:“就是你说的接娘一起去平阳的事,娘想着,这次就不跟你去吧,等下次再说?”慕容冲正洗的手顿了顿,然后拿帕子擦手,问:“怎么了?”和氏笑着道:“娘现在这样,也为你们做不了什么,只会拖累你……”慕容冲知道是怎么回事,打断了道:“娘,孩儿接你去是尽孝,自然不要娘做什么,再说有娘在,孩儿觉也睡得香甜,饭也多吃些,难道您不想孩儿陪伴伺候着您吗?娘担心什么,孩儿都知道,您实在不用多虑,孩儿自有安排,不会有事的。先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好,过了明天我们就走,得早些动身。”和氏便也不再多说,连声应了,慕容冲又嘱咐过早些歇息,喝过热茶出来,宋延宗也早等着来把话回了,说是一切都顺利,并没什么问题。慕容冲比较放心地让他也去早些歇着,明天一天还有得忙。

    叫人都去早些休息,身边就没人了。慕容冲一路走出来,房檐和墙院都已经挂起红灯笼,各处悬挂红绸,贴着大红寿字,一派欢天喜地,又有来往的奴仆纷远远地站住了,纷纷向他行礼见过,一个个也都是喜气洋洋,笑容满面。奴仆房外,童仆更是已经开始欢乐嘻戏。因为他的到来,所有奴仆们都几次受赏,到明天大筵又能跟着也敞开了尽情吃喝,寿延过后更免不了还要重赏一次,这些对于奴仆来说,虽忙碌些,也就是最值得欢庆的大喜节日了。

    慕容冲走出院子,当他在人来人往的街巷一眼看到那只迎春花下的黄毛大狮子的时候,他的第一个感觉竟然是惊喜。

    六合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变,顶着满脑袋金黄鬃发的硕大脑袋,骄健的身姿,有力的四肢,钢鞭一样的尾巴,真是神气活现又威风凛凛,总是闭着的,像是在笑眯眯的大嘴又显得那么调皮可爱,对于这个无比熟悉又喜爱的庞大身影,慕容冲忍不住就脱口招呼出声:“嘿,六合。”

    他甚至快步向那边走了两步,周围的几个人都站住了,向他看过来,而六合正对迎春花感兴趣,慢悠悠地站在花下去蹭,蹭了满头的花瓣,又抖一抖,抖落许多下来。对他的召唤充耳不闻,更是看也不朝他看一眼。慕容冲顿时就失落了,还是不同了,以前六合跟他最是亲热,从来不会这样对他视而不见的。同时,他听到身后几乎是就在耳边的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道:“陛下,不要着急,请先到街外等一等,这一带多是鲜卑人聚居,难说会发生什么事,叫禁兵围了先检查过,确保无虞才好,陛下当以安全为重。”

    这是王洛的声音,以前每天都会听到的。慕容冲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这才意识到六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这街上来往的也并不是行人,否则早该被大狮子吓跑了,他周围都是宫里面的人,这条街已经被封锁了。

    身后的声音似乎停了一会儿,又是王洛的声音道:“裴大人可以下令了,先进屋里检查,两院的人都控制住了……”话音在他身后顿住,王洛是一边说话一边朝前走,直到来到了他身后站住。他僵直着转过身去,与并排站着的王洛和裴元略面对了面。可是面前的这两人又都苍白而虚无得很,或许他什么都没看到,因为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混乱空白了。

    对于这么直接就跟他撞了个对面,王洛和裴元略显然同样地觉得突然和震惊,因此无言,就这么面对面的失声了,沉寂尴尬得片刻,也不知是谁先开口,王洛道:“慕容公子来了?”慕容冲道:“王总管这些年还好么?”同时词不达意地慌乱说着,裴元略是干脆无语地走开几步了。

    慕容冲道:“是啊,你们也到这来了?”王洛道:“陛下也来了,公子是这就去见么?”实际上,他们这些人都以为慕容冲回长安来是这个原因,甚至也认为是顺理成章迟早的事,所有人肯定都是反对这种情况发生的,因此王洛也曾经从中阻挠,对皇上隐瞒过他来京的消息,现在突然间直面了,所以王洛也是同样的心虚无措。

    慕容冲道:“再说吧,我现在要去见我三哥。”王洛道:“那好,我和裴大人带了禁兵先检查这里安全。”他们呐呐地说着,实际上根本都不知道双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继续尴尬地顿得一顿,慕容冲下意识先道:“那我去了。”王洛道:“哦,过会再见。”匆匆别过,这突兀重逢的气氛实在是太古怪了,因此都是逃一般各自转身,六合直接从慕容冲身边走过,跟着王洛去了,竟已似乎完全不认得他。可是慕容冲也已经无心关注这个了,他还继续沿着墙下往三哥家里走去,不急不忙地走了十数步时才猛地反应过来,他急忙地回身快步逃向家里,一路上身边的人和府里的下人,他都看不到了。径直回了娘亲家躲进他的房间里,把门关紧,他的一颗心才狂跳起来。

    而王洛同样心神无属地走着,裴元略道:“他真的来了,我这就叫人把这里围起来,先检查是否安全。”王洛也这才猛然清醒过来,应了然后匆匆去见苻坚禀告。

    慕容冲还在房里团团转,不知该怎么逃,他想着前面是肯定出不去了。毫不犹豫地从后门飞跑了出去,急忙地跑到后院墙下,这墙还挺高的,他想攀上墙头翻墙逃出去,正好房子有一条大柱紧靠着墙壁,他胡乱踩着木柱就爬,手刚摸到墙头挂的红绸,不想越慌乱越出错,一脚踩偏了直滑进木柱与墙壁之间,整个人失去重心地跌落下来,那只脚却还卡在半空中柱子与墙擘之间的缝隙,这缝隙十分紧窄,一般情况下脚是钻不进去的,但刚才错力之下,一只脚硬插了进去被牢牢卡住,整个人就这么模样狼狈地倒挂在地,成了个头下脚上的倒挂葫芦。他两手抱住这条腿徒劳地用力挣扎,却是怎么也拔不出来,而且疼得很厉害,怕是筋骨都断掉了。

    他无力地挂了一会儿,一动不动,思绪绝望混乱。听到禁兵进院的吆喝声:“都不许乱跑,往门口准备迎驾。”一边快速地各个房里跑动,检查安全。甚至有个禁兵跑到后院看了看。不过这时慕容冲被卡在墙壁和木柱中间,被大木柱挡住了身影,禁兵并没看到他,飞快扫了一眼就跑走了。院里很快安静下来,慕容冲强烈地感觉得到,苻坚来了,他心慌意乱,大口地喘着气,突然想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摸出匕首,奋力撑起身体去削切木柱。

    四周是那么的安静,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突然,他听到了另外一个喘息声,压抑不住的喘息,与他同步。他疑惑地顿了顿,确实是有个比他更大声更剧烈的喘息,仿佛是太过浓重激烈的情感无法得到宣泄,那么强烈那么熟悉。近在耳边。他放弃了挣扎,闭上眼睛认命地听着,那个喘息声在极力地控制,因为安静异常,过了一会儿,能够清晰地听到房里喘息之下极低的声音问:“他在哪里?”显得压抑得狠了,低沉的声音带着微微颤抖,正是苻坚。

    不知道是不是倒挂得久了,慕容冲有一种头晕目眩的强烈晕眩感,整个人无声地定住了。

    和氏颇为平静的声音道:“哪个他?犯妇不知道陛下想问的是谁,请予明示。”

    苻坚仍然大声喘息着,王洛的声音道:“老夫人这可不是明知故问吗?老奴已经见过慕容公子了,我们的人刚才也看到公子跑了进来。此刻陛下大驾亲临,快请公子速速出来迎驾罢,不得有误。”

    和氏道:“小儿远在平阳,想必总管大人是认错人了。”

    王洛不悦道:“老夫人何必狡辩不认,罪犯欺君呢。”苻坚‘哼’了一声,在房里大步走动起来,片刻之后有物体落地翻滚的声音,是苻坚一把掀走了罩在饭桌上的纱罩,看了看,极快认定地道:“哼哼,鲈鱼腹,鲟鱼汤。”这些都是慕容冲最爱吃的,也是他刚刚吃剩下来的饭菜,还没有来得及收拾起来。

    苻坚止不住地迈开大步向各个房里寻去,抑制不住地大口喘息着,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胸脯剧烈起伏,与之截然不同的是,他的声音却控制着压得极低极平静极温柔,带着询问地轻声道:“凤凰,出来吧,咱们说两句话儿。”

    苻坚一间间房里走过,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躁。慕容冲默默地抬起身体,一点点地挖削着木柱,不再慌乱,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可是他的身体还是一僵,因为苻坚走到后院来了,他失去了所有动作和力气,怔怔地僵着,那种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席卷了他的全身,令他摇摇欲坠,浑身无力。只能感觉到苻坚向他走来,越走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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