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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 第 184 章

    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不明也不暗的天气,还陌生的房子,不大的后院,静寂而朦胧,就像是一幅无声的灰白影像。除了那一个活动着的人,正在向他走过来。慕容冲僵硬地勾着头,看着面前他那条无法动弹的腿,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正在这时,他眼前一暗,刚才墙头被他抓了一把的红绸松开飘落,恰垂在他的身前。光线被挡住了许多,他陷入一团暗红之中。他的眼角能透过轻薄的红绸看到苻坚走近站住的身影。静得一静,苻坚低声地问:“六合也来了,你想不想看看它?”声音仍然控制得平静而轻微,只把六合两个字咬得清晰稍重,仿佛特别地投入了希望。

    慕容冲以为是在对他说话,微微勾着头凝定着心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几乎便要出声答话,在苻坚音落之后又是一段时间的静默,秉声静气地等待着回应,这沉寂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就在慕容冲刚张开了口的时候,苻坚已经快步走动甚至是跑了起来,到墙下看了一看,用不同的语气大声道:“后门是开着的,他翻墙逃了,快叫人追。”

    慕容冲张开的嘴便愣住了没有发出声音,这才知道红绸正好挡住了他,苻坚竟没有看到他。刚才实际上还是对着整个异常安静的房院在问话,慕容冲还是没动,因为身前的红绸太轻太薄,边角在空气中轻盈而自然地微微拂动着。

    王洛的声音道:“墙外也有人守着,连同新兴侯府都看管起来了,慕容公子走不掉的,陛下只管放心。这房里面还要不要叫人进来搜一搜?”过得一会,似乎是想了想,苻坚道:“不用了,不好。”顿一顿又道:“就你去,仔细点往各处找找。”王洛应声而去。

    苻坚还站在后院里,望着墙发呆,不知在想着什么。仅几步之遥,隔着一层红绸的慕容冲犹如泥雕木塑,这个时候,他的眼角余光看到有另外一个庞大的身影靠近,那是六合,一边疑惑地嗅着气味,一边慢慢地向他走过来。

    慕容冲欲哭无泪,实际上这时他已经放弃躲避的心思,他要被迫地面对。所以他干脆地转过头去看,先看一眼六合,再隔着红绸去看苻坚。六合很快到了身边,顶着红绸把大脑袋直湊到他身上,鼻头不停地闻嗅着他,又抬起前爪扒拉几下扒开红绸,把整张狮脸都凑过来到他面前,两只圆溜溜的金色大眼睛睁着,露出些兴趣的意味盯着他。

    这眼里有熟悉的内容,慕容冲知道六合还记得他,并且认出了他。他收回目光,忍不住对六合笑一笑伸手摸它。六合稍微退了一些儿,朝他吐出大舌头和他玩耍,但是没有像以前那样热情地来舔他。像是想亲近又还有些害羞地站着没动,终究是生疏了许多。那只爪子还在不停抓扯着脑袋边的红绸,似乎觉得碍事。

    慕容冲摸着六合,又转过头去看苻坚,苻坚长久地发着呆,竟然一直没有朝这边看一眼。不管怎么说,这层红绸是他最后的保护屏,就算是明知道躲避不开,他也能缓一会是一会,不想就这么被六合把红绸扯下来,手下用力下意识地按下六合的脑袋拍一拍,这是以前最熟练常用的指令。六合很快感应到了,退出红绸就在他的身边乖乖趴伏下来,不再乱动。只是它显然越来越兴奋,不停甩动着尾巴,又扭过头去向苻坚长吼起来。

    苻坚被狮吼惊醒,却不理会,而是转身大步向房里走去。慕容冲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而六合困惑地看看红绸,又看看走开的苻坚,似乎不理解是怎么回事,稍迟疑了一下,便也起身头也不回地追随苻坚去了。

    慕容冲紧张到身心麻木,也没有心思去体会这份失落感。时间果然是最不能骗人的,曾经他几乎是狮子的唯一,生死相依。而现在,狮子就算还记得他,也只不过当他是有着熟悉气味的曾经认识的人了,可以轻易地转身离开。慕容冲望着苻坚进屋而去的背影,意外地发现,因为天降红绸,竟然帮他暂时地躲过去了。他又拿匕首轻轻地挖起木柱来。

    他的耳朵还能清晰地捕捉到苻坚的声音,听到房里正问:“找到他了吗?”这个声音,让他像是在做梦一般地不真实。

    有个男声低声地道:“外面的人都守着,并没有看到有人翻墙出去。新兴侯府那边也没有人,问新兴侯说是慕容公子刚来长安,今天还没有见过,怕是已经走了……”苻坚大声打断了道:“放屁,他明明还在这里,都快去找。”突然地发火,大声喘息,显得急躁难耐。那人似乎被惊吓到了,忙带着诧异和惶恐地劝道:“陛下何必焦虑?就算公子走了,陛下再下旨召他慢慢来京也是一样的。”房里静了一静,苻坚大步走动,便听得‘咣啷’一声兵刃出鞘,苻坚大怒道:“朕已经闻到了他的气味,今天不把他带到朕面前,就杀了你,快滚。”竟若疯狂,伴随着狮吼,吓得那人连声哀应,连滚带爬地跑了。苻坚焦躁尚难平息,大步走动,连连怒哼,忽地停住,大声喊道:“慕容冲,你娘在我手里,你再不出来,我就……”正竖着耳朵的慕容冲一愣,随即听房里娘亲嘶声骂道:“氐贼,休想拿我要挟我儿,我儿绝不会再受你欺凌。”伴随着王洛失声‘啊呀’一声惊呼,房里令人心惊肉跳地异响。慕容冲张大了嘴欲呼,却被身边一人伸手死死地捂紧了他的嘴发不出声来。房里片刻混乱之后,有杀人剑器‘叮当’坠地,有人倒地,苻坚慌乱的声音响起,道:“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扑上来的,快,快传太医来。”原本是情急之下拿剑指着跪在房中的和氏,不料和氏会不要命地奋身扑上宝剑,急忙地缩回手已经晚了。

    慕容冲被人死命抱住了不能挣开。他太专心听房里动静,连什么时候有人来到了身边也没发觉。

    宋延宗在一开始发现不对的时候就行动起来,这时悄悄潜到后院寻找,细心地发现了红绸后的慕容冲,及时用尽全部力气捂紧他的嘴,一边夺下匕首去削木柱解救他的伤脚,一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在他耳边不停地小声劝告,道:“太妃也想让中山王快走,已经有随从去把墙后的禁兵引开,准备了马匹,现在翻墙过去,可以走,小人知道在城西一座荒山半山腰有个天然山洞可以通到城外,那里防守不严,应该可以杀出去。中山王先走要紧。另外会有人通知高盖他们赶上咱们跟咱们会合,先走吧。”急忙地胡乱劝说着,这时房里也正混乱,并没人察觉他们。

    慕容冲全听不到耳边在说的什么,心急之下,竟把伤脚生拔了出来,也不觉得疼痛,便要挣扎开来。只听得房里王洛的声音道:“陛下,慕容老夫人已经断气了,唉,这老夫人也真是糊涂,好好的何必要畏罪自尽呢?气性这么大,可见是命该如此了。”苻坚并没有出声,脚步稍乱了一乱忽地逃一般大步离去,王洛忙道:“陛下回宫,都快点跟上,快。”瞬间的混乱,匆忙而去。

    慕容冲挣开,茫茫然地道:“我去看一看。”却一矮身整个人坐到了地上,原来那只伤脚根本不受力。他无知觉地爬起来,向前跨出一步又坐到了地上。宋延宗心里发酸,看他这个模样也不能劝,就扶起他架着进房。

    宋延宗脸上的神情要比慕容冲丰富得多,心里更加翻腾,因为实在没有想到会看到苻坚这么激动失态,竟令人受到感染,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同情感动来。确实,曾和所有人一样,宋延宗也听过这样的传说,那时候他极受宠,然而照这么看来,竟是远不止恩宠那么简单。宋延宗心下惊骇,可是,不管怎么说,所发生的事是越来越不利了,伤害再一次地降临,这个多灾多难的主人,要承受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的大灾难。

    大概因为忙乱于苻坚的情绪失控,王洛领着所有人顾不上其它都慌忙地跟去了,房里竟是没人。进到娘亲房里,前后的门都大开着,空空的静静的没有别人,只有中间地上,娘亲趴伏在血泊之中。慕容冲也哭不出来,只觉得浑身无力,跌坐在娘亲身边,默默地看着。宋延宗擦擦眼泪,跑去前门瞧看外面动静。

    慕容冲静静地望着,突然发现娘亲的这只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他握着娘亲发凉的手打开,在那手心里,是一朵洁白的铃兰花和一张纸条,他拿起,展开纸条,上面清秀的字迹写着:你想来白色仙境吗?必须要这么去做。

    宋延宗着急忙慌地跑回来,小声催劝道:“大人赶紧走,有人过来了。先走吧,老夫人的后事大人几个兄长会办理的。”

    慕容冲飞快地收好花和纸条,又看到身边地上沾血的凶器,正是他父皇遗下的金剑,剑鞘还在桌上的剑架上放着,他捡起剑又快步走去取了鞘,拿在手里出门,冷静而匆促地道:“嗯,走吧。”

    宋延宗惊异地看他,因为他的伤脚行动自如,就好像是突然之间好了,没有丝毫不便。不过也顾不上这么多了,稍愣得一愣,看他已经走了,也忙跑着跟去。一边忍不住多看几眼,见他那只脚踝处磨得血肉模糊,明明还在滴着血,而且这才发现光着脚连靴子也没了,大概是刚才卡住时脱落的。宋延宗跑到墙下的地上寻了寻,一时也没找着,就把自己的鞋子都脱下来,递过道:“大人,您失了只鞋,先换上小人的。”因慕容站穿的是薄底便鞋,自己的是厚底官靴,不能混穿,因此两只都给了他。又想着他虽然心里伤痛以致于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但毕竟是腿脚不便,忙乱地道:“大人在这等一等,小人去找架梯子来翻墙。”不想慕容冲已经利索地攀上了墙头,同时房里已经听得到有人进门的动静,仍然是禁兵,大概是苻坚或者王洛这才想起令人来收拾善后。也顾不得了,宋延宗上墙攀爬的这些本事还有些,手脚并用地刚爬上墙头,还来不及扶一把慕容冲,房里动静却是来得好快,眨眼到了后院,原来是那只硕大的狮子,一路当先正欢快地扑出来,瞧见翻墙而去的慕容冲身影和趴在墙头的宋延宗,便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大吼追扑上来。直把宋延宗吓得整个人都滚了下去。

    宋延宗已经让几个随从骑着马把这里的禁兵都引开了,本来准备了两匹马在这,因为急着逃跑,并没拴住。慕容冲跃落下地时,伴随着狮子大吼,墙外马匹受到惊吓竟都争相奋蹄奔走。这时宋延宗浑身发软地摔在地上不及牵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便是暗呼‘糟糕’,懊恼不已。再看一眼木沉着脸,冷静异常的慕容冲,宋延宗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希望他快走。因为隐隐觉得,只要这次能逃出去,远离这儿,应该就能平安。毕竟出了和太妃这个事,苻坚也会愧忌,事后怕是不会再多纠缠。而慕容冲若是留在这儿,当真难以预测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会走到什么样的后果。

    狮子过不来,还在那边急得挠墙,这动静怕是会引来人的注意,得赶紧离开这儿。宋延宗不顾疼痛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道:“大人等着,小人再去找马来。”便光着脚飞跑而去。好在跑到前面不远,就看到停下来的逃马,宋延宗大喜庆幸,先牵了赶回去,却见墙下空空,已经不见了慕容冲的人影。

    慕容冲独自走了,他沉着脸大步地、木然地往前走。把那座房子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大概因为刚封过街的关系,街上也变得空寂无人,天也阴沉下来,四周都成了重暗阴青的颜色。他穿着黑色衣服,仿佛走在浓墨泼就的世界当中。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意识到身后细微的动静,转身回头,看到穿着灰白色长裙,苗条娇小的小瑶,肩头背着一个不大的行李包袱,正低着头踩着他的脚步,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见他突然停下了,便也一愣顿住,身形晃了一晃站稳,然后抬起苍白而同情的脸来望着他。流露出来的是同样受过深重痛苦的理解,和不需要诉之于口的安慰。

    他们无声地对望了一会,小瑶的目光向下,道:“大人的脚伤了。”快步走到他跟前蹲下,利索地放下包袱拿出伤药,从自身衣襟上撕下一幅来,细心而有条不紊地给他裹伤。慕容冲微微低着头,不作声地看着。在静默中裹好了伤,小瑶站起来,就在他跟前默默站着,过了一会儿,慕容冲感觉到了疼痛,他似乎有些缓过来了,握紧手里的金剑,继续向前走去,道:“走吧。”小瑶依旧无声地跟着,并不问去哪。

    身后又传来动静,小瑶回头去看,道:“有马来了。”他们站住看着,整个城市都成了灰色,在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青黛中,仿佛水墨流动,凝结出一匹灰马形状,微瘸着向他们走来。小瑶不可置信地道:“大人您看,怎么好像是不死?”灰马走得近了,丑陋的模样很是独特,不会令人认错,果然是不死,就象是从天而降,直走到慕容冲跟前站住。慕容冲也很惊奇,但是没有这个心情和时间。

    小瑶却已认为是理所当然,她本认为慕容冲是神仙,正担忧他的脚伤呢,便请他上马,问:“大人,往哪走?”

    慕容冲这才认真地思索起来,幸运的是,刚才在心神恍惚的时候,竟然没有遇上宫里禁兵。他道:“往南走,我记得南城外有一大片桑树林,在那里无论出城还是藏身都比较方便。”

    小瑶应了,在地上作出标记,仍是疑问道:“城门会不会已经被封,出不了城?我听哥哥说,在城西一座荒山有个隐秘的山洞可以直通城外,不如等哥哥到了带我们去?”慕容冲上了马,忧虑着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啊,连小宋都这么早就知道了的事情,我在想这条路真的隐秘吗?担心这么去的话会不会反倒是自投罗网。”

    小瑶便不再多说,主人总是对的,她牵着马,萧萧寒风中,二人一马渐走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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