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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少年闻言动了一动,尽力爬过来,地牢也不过几步大小,因此两下便挪到栏边,却趴着再不动弹,像是力气耗尽,头偏向这一边。宋西牛便也贴近,拿了个鸡腿到他乱发下的嘴边,少年却突然翻身坐起,伸手向宋西牛胸前揪来,他们离得近,宋西牛只道他动也不能动,哪里知道他会突然下手,便被他一把抓住,吓了一大跳,忙问:“你干什么?”

    少年揪了骂道:“你这狡猾汉人少在这里假惺惺装好人,我瞧着便来气。”他虽然浑身是伤,力气却是不小,宋西牛挣脱不开,便是气苦害怕,道:“我真的没拿你的包袱,你怎么不信?”

    少年凶恶,喝道:“闭嘴,再多说一字我便打了。”宋西牛这些日子来送饭虽然每日都被他骂,却从没见他动过手,没想到今日突然发狂。便不敢再说,正以为拳头打下来,少年却松了手,去捡起地上跌落的鸡腿吃。宋西牛退开几步,没想到最后一次送饭是这么个结果,再是百般解释,少年也不相信他,仍然对他极恨。只好道:“咱们有缘再见。”

    少年不耐,朝他吼道:“快滚。”

    宋西牛垂头丧气离开。走到书房,却还是嗅到阵阵血腥臭气,倒像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便是奇怪,只道是刚才被少年所抓受伤,低头瞧去,瞧见怀里鼓囊囊的似乎多了件物事。伸手触到柔软之物,掏出,是叠好的灰色布片,正是少年身上衣裤碎片,上面布满暗红血迹图形,血腥便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里面硬硬的似乎另外裹了东西。宋西牛呆得一呆,即刻明白过来,是了,这血图布片定是少年刚才打骂时塞到我怀里,他为什么要塞这东西给我,上面画了什么?又是好奇,又未免有些紧张,忙先揣怀里仔细藏好了了。镇定心神,如往常一般出了书房,照旧回到厨房烧火。高高的炉灶后面谁也瞧不见他,便急忙掏出布片展开,布上血迹画了人形图案,先不急着看,只瞧布片里包着的是一块系着绳子,削成大刀形状的小小木牌,牌子两面四周都雕刻了云状花纹围绕,当中一面刻着一轮弯月,只是涂的鲜红色。另一面刻了一个宽字。宋西牛瞧了不明所以,放在一边再去瞧画。画的简单血渍人形,应是少年用手指醮了鲜血所绘,有两幅图案,第一幅画了一高一矮两个人,高一些的将一块牌子交给矮一些的人,宋西牛看了明白,嗯,这画的是他和我,便是他将木牌交给我。第二副图案只有那个矮一些的人站着,那块牌子却已经悬在腰上。宋西牛看了想: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要我把木牌佩戴起来?又是不明所以。两幅血画简单粗糙,瞧着大概是这个意思,只是不知少年为什么要他带着这块木牌?再则地牢里又没有别人,少年把木牌交给他要他挂在腰间为何不当面明说,却要弄得这么麻烦?俱都想不明白。又不知是少年不识字还是以为他不识字画这图形,只让他猜哑谜。正在想时,听得裘娘声音道:“阿牛,你明天便要走了么?你们要去哪里?”

    宋西牛道:“听说是到始平。”说着,将血布扔进灶中烧尽,又依血图所言把木牌系在腰间。

    裘娘又问:“始平是在哪里?”

    宋西牛道:“离京城长安不远。”

    裘娘道:“你到那里要加劲干,挖渠引水,这是王公替百姓办的大好事。老爷也热心,府里便走了三个,听说县里征调了两百多人,比其他县都多。”

    黄眉厨娘道:“京里的大官,将军大人还在县里,老爷怎么敢不尽力表现?再说全亏有二老爷张罗帮着办理。”

    裘娘也道:“是啊,瞧两个老爷长得差那么多,这些年来兄弟感情却当真好得很。”又向宋西牛道:“那阿牛早些去休息,不用在这里了。”宋西牛谢过,自回柴房。

    到第二日,和小四以及另外一个府里的青年仆人都到府前等待,因县里征调的童仆都会到县衙口聚集,衙差已大早便分派出去逐户领人,因此就在县令府的宋西牛三人反而不急。直到日上中天,管家陪着曹县令出来了。因这次也是县里大事,何况薛伽将军还在县里,曹县令表现便甚是积极,要亲自出面去送别来这里领人的官员和数百仆工。

    这还是宋西牛进府几个月来再一次见到曹老爷。曹百名却没看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宋西牛几人便在后跟着。尚未走上府前小路,一个衙差小跑了过来,行礼禀道:“大人,府后山脚下发现一具尸首。”

    曹百名便有不悦道:“有哪天不死人?要是有人报官,找二老爷说去。”正要走时,衙差又道:“因这个死人脸上有大块伤疤,高矮胖瘦年纪都与大人严令追拿通辑的盗犯相仿,因此小的急忙来报。”

    曹百名猛地站住,诧异忙道:“当真,快快抬来。”衙差应声去了,宋西牛却也想知道尸首是不是那血脸人,曹百名已经转身往回走,似乎心情很激动,忘了其他事,走了几步才想起来,站住指了宋西牛道:“管家你去办吧,你留下不必去了。”却原来他还记得宋西牛。管家带了另外两人先去了,宋西牛留下随在县令身后。曹百名却不进府,只在门口来回踱步,引颈张望,脸上肥肉也绷紧了,神情甚是严肃紧张。过不多时,两个衙差抬了个开始腐臭的死人过来。曹百名也不嫌弃,走近了又招呼宋西牛:“你过来看,是不是他?”宋西牛也早已走近,只一瞧,便认出正是血脸人,忙道:“小的认得,他就是偷了包袱的贼。”

    曹百名闻言神色大变,一把揪住了宋西牛问:“你可瞧清楚了?”

    宋西牛道:“小的瞧清楚了,就是他。”

    曹百名怒道:“他死了我到哪里去找包袱?”

    宋西牛呆得一呆,这个问题却是无法回答。曹百名却又一把将他推开,浑身肥肉发抖,一拳击在木桩上,又是摇头,又是叹息道:“便在我境内,唾手可得,想不到……可惜,太可惜了。”宋西牛都瞧在眼里,县令老爷这么个模样自然不是替他宋西牛婉惜,果然是也想得到那个包袱。

    曹百名正自摇头叹惜,似乎想起什么,又忽然脸色一变,便是阴沉,凶恶吓人,抬腿便大步往府里走去。宋西牛不知怎么回事,又不知还需不需要自己,便也快走几步跟上。只见县令老爷却是怒气冲冲一路大步冲进了房里。到了房前宋西牛不敢进去,正不知怎么回事,却听里面‘咣’的一声宝剑出鞘的声音,曹老爷又气冲冲跨了出来,手里已多持了一把明晃晃的宝剑,却是大步往西厢房而去。宋西牛呆了一呆,也仍是跟去。

    到了西厢房,房门紧闭,曹百名一脚便把门踹开踏了进去,宋西牛轻轻跟到门前向里张望,只见房里二老爷手里拿了些珠宝,正在捡拾包裹,见到怒容仗剑闯进的县令便是愕然呆住。大老爷仗剑逼近,喝道:“曹万利,你说,你是不是去见皇上?”

    宋西牛听不明白,却见二老爷反应过来,也变了脸色,甚是惊慌,也像是听不明白,道:“什,什么,见皇上?我,我不是向你告了假要回乡几天,大,大哥,你这是怎么了?”也不知是不是被大老爷吓到,连连口结。

    曹百名怒起,道:“你为什么劝我杀掉那拓跋小子?又为什么正好今天要走?你敢背叛我独吞,说,东西在哪?”

    二老爷连胡子也在哆嗦,道:“你说什么……”大老爷大怒,不再听他说完,一剑便当心向他刺去,道:“我杀了你这无耻叛徒。”宋西牛吃了一惊,却见二老爷慌忙举起正在捡拾的包裹挡架,珠宝物事散落一地,二老爷将这一剑架开,却扑通一声跪下,泣道:“大哥饶命。是小弟一时糊涂,我错了,大哥手下留情。”

    宋西牛瞧不到曹百名的脸,但只听声音便仍是怒不可遏,剑指了二老爷,问:“东西在哪里?”宋西牛心里有些明白过来,只怕便是不仅大老爷想要得到那包袱,二老爷也想得到,替大老爷办事捉拿到血脸人,杀了血脸人私下拿走包袱,却露出了破绽被大老爷发觉。因此才有眼下这番情景。却见二老爷爬在地上手忙脚乱打开一个已经包好的包袱,另取出一个黄布包着的方正包裹,这个包裹虽然换了包布,但大小形状都与绿花包裹相同。宋西牛只想,就是它了。二老爷已经捧了递给大哥,双手发抖也不知是害怕还是舍不得。曹百名的眼神却被那包袱所吸引,满脸俱是贪婪之色。一把接过,也有些发抖,挟了宝剑放到桌上解包袱,宋西牛也能瞧见,黄色包布解开,露出半个雕着细密花纹的方正古木盒。曹百名更加受到吸引,又两手颤抖去开盒盖。宋西牛看去却只能瞧见盒子慢慢打开,不能瞧见里面是什么。只一转眼瞧见跪着的二老爷身子不动,手却在地上包袱里慢慢摸索,正不知他干嘛,却见那手从包里出来,还握着一把明晃晃的牛角尖刀。宋西牛差点惊呼出来,捂了嘴去瞧大老爷,大老爷此时全神贯注、两眼放光正看宝盒,似乎再瞧不见周围任何东西。宋西牛眼见二老爷慢慢站起,想出声提醒,又怕惹祸上身,稍一迟疑,二老爷已猛地举起尖刀扑了过去,尖刀落下狠狠插入大老爷肩脖处,大老爷手中的宝盒和宝剑几乎同时跌落在地。宋西牛眼睁睁瞧了,再不能作声,大老爷吃痛,伸了手抓向二老爷,二老爷扭头避开,面目狰狞的拔出尖刀,又用力刺下。鲜血四溅。大老爷肥壮,伤痛中更显力大,一手揪紧了二老爷,一手胡乱抓去,手指竟插入二老爷眼中,便听一声凄厉惨叫。大老爷愈发抠住了他眼眶不放。二老爷挣脱不开,只拼命挥刀乱刺。两人鲜血淋漓纠缠在一起,房里乱成一团。宋西牛瞧着这恐怖的景象,早已全身无力,软倒在门外。此时方有家丁门人、妻妾丫环等人听到声音动静纷纷赶过来瞧怎么回事,见到这般景象,妻妾丫环俱都尖叫奔逃,或是晕倒。家丁门人瞧了也都惊吓惧怕,都不敢进。这时大老爷被砍成血浆肉泥,早已咽气,终于松开了二老爷,二老爷双眼血糊盲了,脸上淌血,披头散发,踢了大老爷尸体尖厉大笑,道:“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你休想抢去。”又急忙爬到地上四处乱摸。在他们打斗混乱时屋里已是一片狼籍,宝盒连同散开的黄色包布被踢到屋角墙边,二老爷摸了几样物事都不是,摸不着,急得连连厉声尖问:“在哪里?在哪里?”空着一双血洞的眼,模样形同鬼魅。门外本来有几个胆子稍大的汉子留下,此时也都吓得发一声响,各自逃走。宋西牛也想逃,只是站不起来。眼睛望见便在不远处的宝盒,只想:这是那少年的东西。仍是站不起来,便双手撑了地慢慢爬进门去,不敢发出声响叫二老爷听到。二老爷却已疯了,笑一阵,哭一阵,仍是爬在地上到处乱摸,只喊:“在哪里,我的宝贝在哪里?”朝向宋西牛这边,倒像是在问他。宋西牛吓得不动了,不敢再看,扭过脸只颤抖悄悄一步步挪进去,到了宝盒跟前,伸手一提,谁知此时无力,这么用尽全力竟也拎不起来,便抓了包布一角轻轻向外拖,终于拖到门边便是力尽,坐了休息一会,方才有力气抱起走开。出了西厢,虽然人都跑光了,却也怕被人看到,再说此时也拿不动,宋西牛瞧见院里角落一丛海棠花丛甚是茂密。便将宝盒掩在花丛中。方自坐了心有余悸喘息。

    又听人声脚步声混乱,刚刚跑走的几个丫环有不少反往里跑进来,宋西牛不知怎么回事,忙拉了一个丫环问:“又发生什么事了?”

    丫环道:“来了好多兵士把府围了,不许一个人出去。”说着果然有几个持矛佩刀兵士走进来,见到人便赶,道:“走,所有人都到前厅去。”将丫环等人聚拢起来一路带了去前厅,宋西牛也跟到前厅,这里家丁奴婢早挤了约三、四十人,便连管家也回来了,正满脸仓惶不停拭汗拭泪。上首大椅坐了几个花枝招展、涂脂抹粉的女人嗡嗡哭声一片,想是县令和二老爷的妻妾。门口四个持矛卫兵守住,不许人出,仍陆续往里进人,不一会儿,府里人都到齐了。听得外面一声令下,又听整齐跑步声,随着脚步声近,十多名持矛兵士分成两列队伍齐齐跑进来,按厅中每个木柱两人,相同的间隔分散站定。厅里众人此时俱都不敢乱动乱说,安静下来,只听到妻妾哭泣之声。

    随后一个神气方脸的青年将士带了两个兵走进来,宋西牛却认得他正是薛将军的随从之一。这随从将士进来站定,扫视一眼众人,宣道:“蒲板县令曹百名刚才被杀,其弟曹万利重伤,将军现正在调查这事,所有人都不能离开,府里的人可都在这里了?”

    管家点过人数,道:“都在这里了。”

    随从点一点头,又宣道:“无论男女,刚才到过西厢,亲眼见到曹令被杀现状的站到屏风这边,其余人等站另一边。”厅中男女起了一阵骚乱,依令分成两边站定,宋西牛自然是站在到过西厢这边。只想,老爷和二老爷的事也才发生没多久,薛将军便带了人来围府调查,倒是快速。

    众人站定,方脸将士只望了屏风这边十余人道:“按年纪排好队,依次出厅,将军要问话。”说完,先对厅上坐着的女人道:“请夫人先出去见将军。”夫人站起,哭哭啼啼随他出去了。厅里众人这边各自排队,宋西牛年纪最小,排在最末。两名士兵来回走动检视看守,不许人相互议论,也不让人乱动。

    过了良久,又有兵进来另外带了个妾出去,妻妾走完,便是管家,如此,每隔几柱香时间便带一个人出去问话,有的时间长,有的时间短。厅里众人都有些惶恐,在士兵监视下鸦雀无声。宋西牛因为藏了宝盒,见了这等阵势难免忐忑不安,只是他对薛将军其人十分有好感,相信薛将军必是正直君子,打定主意到时候将实情向他和盘托出,再请他放了拓跋少年,并且把包袱还给少年便是,因此也不怎么害怕。

    如此队伍里的人一个个少去,到得天晚掌灯时分方才全都问完,再有士兵进来叫人时已经只剩下宋西牛一人。宋西牛便跟了他出去,走出前厅,才知外面热闹得很,黑夜中先一眼瞧见西厢房里里外外像着了火一般火烛通明,照见一、二十个乱纷纷的兵士身影正在翻箱倒柜搜寻。却不见眼盲了的二老爷。其他各房也有火把兵士搜查,来往穿梭。

    宋西牛想,他们也在找那木盒。随士兵来到大堂,这里案上掌了两盏灯,薛将军上坐,灯烛光影投印在他严肃英伟的脸上更添几分威严。宋西牛跪了磕头。薛将军神色威严中仍不失和气,道:“到底在县令府呆了几个月,比以前懂规矩多了。你知不知道我叫你来什么事?”

    宋西牛道:“大人传小的来调查县令老爷被杀的事。”

    薛将军微微点头,道:“嗯,我问过他们这许多人,基本情况都已经大概了解,因为他们都说是你最先到,也是你最后一个走,想必你最清楚,所以我还是要找你来问问,看看跟我掌握的情况相不相同。你不用害怕,只管将你所看到的从头至尾清楚讲一遍便是。”

    宋西牛只想,原来将军早就查明,已经都知道了。当下不敢隐瞒,只从准备应召往始平,发现盗包袱贼的尸体,县令老爷留下他,又如何突然愤怒,冲到房间抽了宝剑,闯进西厢二老爷房里等事一一道来,正说到瞧见二老爷正在收拾包裹,被大老爷突然闯进吓了一跳之时,那个神气的青年随从疾步走了进来,便打断宋西牛说话,径直到薛伽身边禀道:“将军,西厢房里外搜了三遍,其他各房也都仔细搜过,还是没有找到。”

    宋西牛想,他们只在房里找,谁也想不到此时宝盒会在露天花丛里,因此这么多人也没找到。我却马上便说到了。只低了头,听薛伽小声问:“曹万利呢,问不问得出来?”

    随从道:“他已经疯了,癫癫狂狂,不知所云,什么都问不出来。”

    薛伽顿了一顿,似乎在思索,过了一会儿才道:“也不知他是真疯还是假疯?”

    随从领悟道:“大人的意思是曹万利装疯,东西是他藏了?”

    薛伽道:“有这可能,还是要在他身上继续下功夫。”

    随从道:“属下明白。”说完,退下去了。方听薛将军又道:“好了,宋西牛,你继续说吧。你瞧见曹……二老爷正在收包袱,他捡拾的包袱什么样子?里面都有些什么,你可都瞧见?”

    宋西牛应了,抬起头正要继续说话,忽然瞧见薛将军一脸关切严肃,凝神向他投过来的目光神色十分熟悉,便如同那日,就是在这个大堂里,也是坐在那同一个地方的二老爷向他问话时一模一样,不由怔了一怔,堂上两个人的其实容貌大不相同,薛伽英武,二老爷黄瘦,但这完全相同的神情令宋西牛产生错觉,觉得那上面坐的仿佛是同一个人一般。想起那时候也觉得二老爷和气,为人很好,可是后来却亲眼见到他为了那个包袱变得疯狂凶残。想到此处不由心乱起来,只想,那我现在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又想,不会的,薛将军怎么会跟二老爷一样?那么高贵的公主身边绝不会有这样的人。正想时,听得薛伽又问:“怎么,你是不是记得包袱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见他不说话,因此催问。宋西牛反应过来,只心里快速转动,却想到一事,先不继续说下去,只道:“小的有一事求薛将军。”

    薛伽倒也有些意外,只随口问:“什么事?”

    宋西牛道:“我那个丢失包袱的朋友被曹老爷无辜关押在地牢里,求将军开恩释放他。”他想,若是将军肯放了拓跋少年,便是对那包袱无意,我大可坦言相告,将宝盒交出。若是他不肯释放拓跋少年,只怕也是没怀什么好心。

    薛伽听他突然扯开话题说到这事,仍是有些意外,只道:“你说的是不是那个代国拓跋少年?他跟这事也有些关系,现在事情还没查清楚,暂时还不能释放,只要把事情查清楚,找到你说的那个包袱,我马上就放了他。”说完又道:“好了,你接着刚才说下去吧。”

    宋西牛听到代国,他也知有一支拓跋部在云中自立为王,立国代。却原来那拓跋少年他们便是代国人。听得薛伽不肯放人,心里便有了主意,决心将宝盒一事先隐瞒了,他一旦决定,反而定下心来,神色不变,只从容继续说下去,一一说老爷发狂生气,骂二老爷背叛了他。举剑要杀二老爷。二老爷也取出匕首反抗,落到最后惨状等事。

    薛伽仔细听了,又问大老爷为什么说二老爷背叛,有没有说因为什么事背叛等几个问题,宋西牛只都说不知道,大老爷没说。薛伽便再没有问题,想了一想,道:“当初我让你投身县令府,是望你有个着落,现在曹百名死了,你倒又没个依靠了,这样吧,你以后就跟着我做我随从罢。”

    宋西牛闻言便呆,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想不到薛将军对自己这么好,心里感动,又是惭愧。呆呆望了他那天神一般的形容,觉得错怪了他,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几乎忍不住便要直言实情,话到了嘴边转念又想,不管怎么说,那宝盒是代国少年的,若是他们搜出来我也无话可说,可是我却不能私下做主。因此终是没说。

    薛伽瞧见他发呆,又笑道:“我正要将曹万利和你那个代国朋友押往京城面圣,也打算带你一齐到京城。怎么,你不愿意?”

    宋西牛方有了言语,忙磕头喜道:“小的愿意,将军大人如此待我,有如再生父母,小的感恩不尽。”

    薛伽也有欣然之色道:“跟了我以后,你要勤习文武本领,以便为国效力。”

    宋西牛这才相信确有其事,自是欣喜连连答应。那青年随从又走了进来,道:“将军,你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先用饭吧。”宋西牛见将军有事,便要告退,薛伽问他:“你去哪里?”

    宋西牛道:“我住在柴房里。”

    薛伽笑了道:“做了我薛伽的随从,怎么还能住柴房?从今天起就跟了我,有什么不懂的好好问他们这些大哥便是。”又对青年随从道:“窦冲,你带他去,好好教他。”青年随从瞧一眼薛伽,又瞧一眼宋西牛,回道:“是,将军。”带了宋西牛走出,出了大堂。青年随从便笑着向他抱拳道贺道:“宋小弟,恭喜你了。”

    宋西牛本来还有些怕他,又怕被他瞧不起,此时见他主动搭话,便也应道:“这是我要饭花子想不到的福份,多得将军抬举,以后还请大人不吝教导。”

    青年随从道:“哪里,大人这么做,宋小弟自然有你才能本事。以后咱们都是一样的,你可不要叫我大人,我姓窦,名冲。你要不嫌弃叫我声窦大哥便好。”

    宋西牛忙道:“窦大哥。”窦冲哈哈一笑,带了宋西牛到另一间房吃饭,宋西牛也是十分喜悦,到了一间挂着书画琴剑,摆着玉石宝器,桌椅家俱雕花精美的房间,却是县令府里的后厅,宋西牛只觉眼花缭乱,也不敢多看。将军的另一个年纪大些的随从也来了,也跟宋西牛相互认识过,却是姓吕名光。大家同桌坐了吃饭,桌上山珍海味,美味佳肴,都是宋西牛没有吃过的,又有众多丫环仆人过来伺候。宋西牛徒然从一个人人嫌弃的小要饭的,身份倍增成了将军随从,简直可算是一步登天,便是有些飘飘然。

    吃过饭休息,住在府里挨着薛伽住的一间正房偏房,阔大的房屋,精美的六扇屏风。宋西牛怕人笑话,强自镇定,只眼观鼻,鼻观心,等丫环下人都走了。方才一下跳起,迫不及待去瞧桌椅屏风、去摸灯罩茶盏,架上摆设的各类宝器,便连门窗也一一摸捏过,心情激动,连连赞叹,当真看也看不够,摸也摸不完,终于太过兴奋,觉得累了,扑倒到柔软阔大的大床上,抱了顺滑的丝被,想笑又想哭,只想:“爹,娘,我有机会了,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稍事冷静,想起那本太公兵法还在柴房,便出了房,外面仍到处都是火把,兵士来往穿梭不断。尚未到柴房,倒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显然柴房也正在搜查,原先房里堆得如山一般的木柴都被乱七八糟扔了出来满满堆在院里,房里有一、二十兵士,火把下可以瞧见姓吕的随从也在门边指挥。

    宋西牛才知道原来他们搜得这么仔细,此时只觉把宝盒便那么扔在院子花丛里未免太过大意,恨不得立即去取出另外藏个安全地方才好,只是现在到处都是士兵,不敢去瞧,再说照这样子搜查,府里又哪里还有什么安全所在?正担忧时,吕光扭头看到他,怔了一怔,随即笑道:“宋小弟还没休息?”

    宋西牛便也忙招呼,道:“吕大哥,你们还在忙,我做些什么?”

    吕光道:“我奉了将军之令在搜查一样物事,全府所有房间都要仔细搜查,你不用客气,咱们做随从的,将军叫你做什么便做什么,若是将军没叫你做事大可睡大觉,没人管你。”

    宋西牛便也不多事,只问兵士有没有在柴房里见到一本太公兵法。有一个兵看到,捡起却交给吕光。吕光翻了一翻,道:“太公兵法,这个书好,借我看看,过几天还你。”说着自揣怀里了,问:“还有什么事?”宋西牛再没事便告辞回房,一路只望了持了火把来来往往的士兵,心想:代国拓跋人,我已经尽了力,他们若是找出来也不能怪我。心里想着,自回房睡觉,却仍是兴奋难言,睡着只像是做梦一般,似乎自己已经当上大官,华府美仆,最后便连皇上也是欣赏器重,忽忽招他做了附马。骑了大马去迎亲,又见到那辆红黑之色,缀着美丽黄穗的八宝华盖车轿。绣着金凤云海花纹的美丽车帘掀开,里面的人却是模糊不清。却听有人唤自己,又被摇晃,睁眼,四周已是天色大亮,窦冲正在床边唤他,见他醒来便道:“快收拾东西,将军要起程回京了。”说完出去了。

    宋西牛方知做了美梦,心里又是美又觉遗憾,终是没能瞧见轿中人模样,又马上要跟着将军到京城,便是欣喜,然而第一天便睡过头,还要窦冲来唤他,未免羞愧,忙起床,只想,将军急着回京,难道已经找到宝盒?宝盒便放在花丛里,果然轻易被他们找出来了。

    他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敢耽搁,急忙跑出来,府里各处果然已经安静下来,虽然仍然凌乱不堪,但已经没有了四处搜索的士兵身影,一路跑到庭院,偌大的府院,静悄悄便连人影也没有见到一个,却不知裘娘等府里其他人都到哪去了?窦冲、吕光正牵了马在庭院这里等着,瞧见他出来便相互望了一眼,吕光道:“不用着急,将军还没出来,你先收拾东西。”

    宋西牛有些不好意思,抓抓头道:“我也没东西好收拾。”便问:“府里的人怎么都不见了?”

    吕光道:“这房子是凶宅,府里人昨晚便都已经另外安置去处。”

    宋西牛忙问:“那地牢里的犯人呢?”

    吕光笑道:“不用你操心,大人自有安排。”

    宋西牛见他们好像不愿自己多问,想一想,仍是忍不住再问一句:“吕大哥昨晚忙到什么时候?将军要找的东西一定是已经找到了。”吕光尚未说话,窦冲牵了匹灰毛矮马来给宋西牛,道:“宋小弟,我教你骑马。”宋西牛便放下其他事,专心跟窦冲学骑马,这是一匹劣等马,他不认得,便是认得也不会计较,对他来说有大马骑已是以前想也想不到的事,何况又是一路骑往京城,当下用心学了。不多时,将军出来,却再没有别人,只他们四人上马出了县令府。径直走上大路,宋西牛小心翼翼驾马跟随,如此走了四、五里地,渐渐掌握骑马要领。忽听前面马蹄声声,迎面两骑士兵策马奔来。瞧见薛伽到了跟前便翻身下马,禀道:“薛将军,锦南公主便在前面,请将军过去相见。”

    宋西牛便觉心跳得厉害,听薛伽问道:“公主不是回京了,怎么还在这里?”

    士兵禀道:“公主不知道将军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因此还没有走。”

    薛伽几人便随这两名士兵前行,走没多远,果见前面路边空旷处人马车队,数十骑簇拥了那辆红黑相间的华美大车。薛伽几人下了马步行向前,宋西牛也随在身后走近轿边,薛伽行礼道:“臣见过公主。”宋西牛也跟着跪下,本是要低下头去,忽见那车帘动了一动,反不由自主抬了头,瞧见车帘掀开,里面坐了一个十四、五岁,生得美艳的华服少女,道:“薛将军免礼。”宋西牛目光慌乱,竟不敢直视,少女却也望了他道:“你就是那个丢了包袱大哭的小孩?”

    宋西牛受宠若惊,道:“我是,我,我不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公主道:“倒是要多谢你,近日有一伙代国人偷去了父皇皇宫里一件极重要的物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你说的那个丢包袱的朋友便是这伙代国盗贼,那个包袱便是我国国宝。多谢你给咱们带来消息,要不然咱们还不知从何查起。”又问薛伽:“薛将军,东西找到没有?”

    宋西牛听得她连连向自己道谢,愈加喜得不知该说什么。却听薛伽愧声道:“臣无能,想尽了办法至今还没有找到,有负圣上以及公主所托,臣该死。”

    宋西牛便是大奇,脱口道:“你们没有找到?”他奇的是,这么多人找一样东西,只把个县令府一寸寸土地、一样样物事搜寻得如水洗一般,竟找不出偌大一个木盒。因此奇怪,然则其实这事说起来也并不奇怪,正是因为这木盒是稀世宝物,人人都只往最隐秘处,最可能藏东西处搜索,这一日一夜以来,将府里各间房屋几乎都拆散开来。只是又有谁想得到这宝盒就躺在众目睽睽的露天庭院里,多少人在宝盒面前来来往往,甚至一不小心就可能踢到,却都视而不见,始终没有人拨开花丛瞧上一眼。所以反而安全。

    公主闻言忧愁,滚下珠泪,道:“父皇听说我有消息,责令我将东西找回,说是此物重要,若是不能找到便要杀我,薛将军你一定要救一救我。”

    宋西牛见她落泪,又听她说得可怜,想也不想,又是脱口:“公主,你别难过,我知道在哪里?”

    公主听了便喜,从轿中出来,拉了宋西牛,道:“太好了,那你愿不愿帮我找到?你告诉我好么?”宋西牛跪在地上,仰头瞧见她欢喜,心里也跟着欢喜,此时便是叫他死也愿意,连连点头,道:“好,好,我带你去取。”

    这时,路上又传来一阵纷乱马蹄声,由远而近,薛伽皱一皱眉,道:“请公主上轿,宋西牛你带路。”

    说话之时,那边过来一行十余骑已经走近,为首之人二十来岁,肤色稍黑,身形健壮,皮裘华服,甚显贵态,身后十余健儿也俱都是佩刀带箭,因此颇为引人注目。这些人瞧见路边空旷处公主、薛伽这一行人也颇为显眼,便不由于马上多瞧一眼,瞧见宋西牛,这十多人便都纷纷瞟向他,面露喜色,又盯了他打量,渐渐勒马停下。

    窦冲瞧见他们的目光,奇道:“宋小弟,你认得这些人么?”

    宋西牛自然不认得,却是想到原因,道:“想是他们见我一个小叫花子却和公主、大将军在一起,觉得奇怪,因此只管盯了我瞧。”窦冲也觉这话不错,不再说什么,薛伽不管他们,催促道:“快上马,咱们走吧。”

    宋西牛闻言上马,尚未坐稳,忽听那华服青年一声令下,十余骑竟自朝他们中间飞快冲过来,公主的队伍便乱了,灰毛矮马也受惊跳开,宋西牛骑术本自不精,一个不稳重重摔在地上,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腰带一紧,被人拎起。扭头瞧去,刚瞧见一件兽皮背心,却一眼看到那边公主的车翻了,公主也跌倒在地,马蹄纷乱在她周围来去,甚是危险,便是拼命挣扎,道:“放开我。”薛伽已经拔出宝剑向他这边策马奔来。宋西牛忙喊道:“别管我,快救公主。”

    薛伽好似没听到他说话,毫不理睬,一剑便向抓住他的人刺来,道:“将人放下。”

    这人另一只手松开缰绳,拔出佩刀相架,便听‘咣,咣’之声,刀来剑去,转眼相交十余下,又有两骑过来,架开薛伽,向这人道:“阿泰,带了他先走。”

    阿泰挟了宋西牛,与那华服青年一同在同伙保护下突出人群,宋西牛眼见公主、将军数十人马竟然挡他们不住,便是全力挣扎,道:“放开我,你们干嘛捉我?”

    那人几乎捉不住他,只反过刀柄在他头上敲上一记,宋西牛便伏在马背上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幽幽醒转,却是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破旧荒废小木屋里,周围有人,自己正躺在地上,宋西牛清醒过来猛地爬起,周围十多名大汉或坐或站将他围了,正是刚才抢他的那一行人。因破木屋小,便显有些拥挤,正对面当中一人正是那个为首的华服青年,望了他道:“小兄弟,刚才情急之下多有得罪,对不住了。”他肤色稍黑,因此说话露出一口整齐白牙,本自贵态,这一开口说话,虽然是一句道歉之语,也不见如何拿腔作势,但仿佛自有一股使人不由自主听从拜服的威严指令气度。

    宋西牛不知怎么回事,问:“这是哪里?你们做什么?”

    这十多人俱都望了他,华服青年道:“这是蒲板郊外,我们带你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宋西牛便是头大,只想,莫非他们也知道是我藏了木盒,要问我这事,只期期艾艾问:“什么事?”

    青年道:“你这腰间的木牌是从哪里来的。”

    宋西牛怔得一怔,忙低头去瞧,刀形木牌还挂在腰间,却是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不是认得我,是认得这木牌,只是想起刚才情形,也不及想别的,只急问:“公主怎么样,刚才有没有受伤?”

    旁边便是那个捉他的阿泰,不耐道:“什么公主?快说你这木牌怎么来……?”说到此处,青年微微瞟了他一眼,阿泰虽然脸有不忿,却也将话咽了下去。

    青年面现不解之色,道:“你不要害怕,咱们都是你朋友,你说什么公主?”

    宋西牛着急道:“锦南公主,就是车轿里那个公主,她现在怎么样了?”

    青年更显奇怪之色,反问:“锦南公主?你说的是不是秦天王之女那个锦南公主?”

    宋西牛只觉他看着也不傻,怎么这么说不清楚,既然是公主,自然是皇上的女儿,道:“锦南公主便是锦南公主,难说这世上还有第二个锦南公主。她到底怎么样了?”

    青年一脸奇怪望了他,倒仿佛觉得是他在发疯一般,微微笑道:“假如你说刚才车里那个是锦南公主的话,看来这世上当真不止一个锦南公主。”顿了一顿,又肯定道:“刚才车里的人并非锦南公主。”

    宋西牛自然不信这一个陌生青年的话,反道:“你怎么知道她不是?”

    青年似乎微微有些脸红,道:“我有幸曾见过锦南公主两次,所以知道。”

    宋西牛曾两度亲眼见到,那华盖车里明明是锦南公主没错,便是纠正他道:“你一定是弄错了,秦国大将军薛将军怎么会认错公主?”

    青年仍是奇怪望了他,道:“薛将军为什么认错公主我不知道,但我还确信不会不认得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宋西牛便是呆住,阿泰虽不敢高声,却听宋西牛总是口口声声不离锦南公主几字,便是不满,只小声嘀咕道:“这小子,总把咱们未来王妃挂在嘴边做什么?莫非癞□□想吃天鹅肉?”

    宋西牛闻言脸上发烫,望了青年发呆。原来锦南公主已经和面前这人订了婚约?他是什么人?听起来好像也是一方之王,难怪也是这么大气派,也只有他才配得上公主。当下自惭形秽,只是……车里那个?薛将军怎么会认错?却又糊涂起来。

    青年道:“看得出来你很忠于秦国,对公主也很忠心。好了,你先说木牌的来历?”

    宋西牛回过神来,不再看他,勉强打起精神,道:“是个代国拓跋少年给我的,他被官府抓了,你们要是认得他,快去救他才好。”

    十多人闻言相互望望,也都有喜色,青年也是欣然,道:“我们就是代国人,我叫拓跋寔,他现在哪里?”

    宋西牛道:“他以前一直关在县令府地牢,现在也不知还在不在。我带你们去。”说这话时,却未免懊恼万分,只想,眼看刚得到锦绣前程,做了将军的随从,却不想被他们闹出这种事,还需将军打救,只怕这个大好机会是错失了,不由又是可惜,又是奇怪,道:“你即是与秦姻亲,想要问我木牌的事,怎么不当时问了便是,却要不惜与秦国将军为敌?”

    拓跋寔道:“国家之事你还不懂,代国与秦国向来并不安稳,这也是咱们联姻的目的,虽然联姻,以我身份在这里暴露的话并不安全,这是其一。”

    宋西牛便知道拓跋寔与锦南公主是一桩政治婚姻。他想的不错,其时代国因为较为弱小,向来靠与大国联姻稳固政权,现代国已故皇后,也就是拓跋寔的亡母便是燕国先帝的妹妹慕容氏。

    拓跋寔又道:“其二,拓跋宽的下落与一件极为重要的物事有关,这事情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宋西牛听得明白,原来那拓跋少年的名字叫做拓跋宽,重要物事自然就是指木盒了。只一边起身与他们一起出门,一边未免道出心事,抱怨道:“你们这样可是害苦我啦,我刚做了薛将军的随从,这样一来恐怕是当不成了。”

    阿泰瞧他毫不掩饰的懊恼神色外露,便是不悦道:“区区一个将军随从算什么,站在你眼前的便是代国太子。将来的皇上,你有本事还怕没有你官做?”

    拓跋寔向宋西牛:“这倒是我们没想周到,小兄弟,你要是带咱们找到阿宽便是大功一件,如果真当不成秦国将军的随从,便来跟我如何?”

    宋西牛听得他是代国太子,倒只想最近也不知走了什么运,连连遇上大人物,能做太子随从自然又高了数级,心里稍一计较,他本是汉人,从小四处各国流浪,因此也没什么忠于哪一国爱国之说。只求前程,有机会锻炼施展便可,尤其是能在代国太子身边将来自然多有机会伺候太子妃,便是求也求不来的事,喜得忙磕头道:“小的不认得太子殿下,多有得罪。小的愿替太子效力。”

    拓跋寔让他起来了,几人说话,出门上马而行,阿泰又道:“我看你的薛将军不一定舍得,咱们不过抓你问句话,他便只当咱们是杀父仇人一般,带了人穷追不舍,一气跑了大半日数百里,好在咱们马快才将他们甩开。”

    当下一行人马不停蹄,赶了一夜,第二天才到县令府,县令府仍是静悄悄的,推门进去,府里还是那样乱七八糟,东西都翻出到院子里。只是没有人影。拓跋寔等人都不懂县令府为何会这般模样,宋西牛也不多说,只想,若找到拓跋宽,确信他们果然是一起的,再将木盒物归原主便是,自己也再没干系。径直带了他们到书房地牢,拓跋寔几人在书房等着,阿泰另带了五六人跟到地牢,宋西牛一眼瞧见牢中地上趴着的身影,见少年还在,便是心喜。阿泰等几人也已看见,持刃用力将木栏砍断两根,进去便要抱拓跋宽,因拓跋宽已经伤得几乎不成人形,便是无处下手,阿泰眼也红了,怒道:“阿宽,这是谁干的?我阿泰一定要为你报仇。”

    地牢太小,挤不开来,另一个人便道:“太子还在外面等,先出去再说。”阿泰抱起拓跋宽,几人出来,拓跋寔也忙瞧了,拓跋宽微微睁了眼瞧见,神色便有些激动,道:“太子殿下,你也来了。”

    拓跋寔连问:“发生了什么事?皇叔怎么样?他要带回的东西现在哪里?”

    拓跋宽振奋精神,竟是说得连贯清楚,道:“回太子殿下,咱们回国时遭乞伏部伏袭,全都死了,皇叔也死了,包袱可能是被乞伏部装死的人取走。详情小孩知道,你们问他。还有,皇叔临死前交代照顾好阿寰。”说完靠在阿泰怀里,再没有了力气,阿泰探一探他鼻息,只剩微弱气息。宋西牛本来早已被人挤到身后,只听得到他说话,见他不过强撑着一口气说话,却也没忘了提一句阿寰,显见得重要,却不知是什么人。此时十多人却都已让开,都望了他,拓跋宽也微微睁了眼望着他,等他说话。宋西牛便要和盘托出,道:“后来那个拿走包袱的血脸人也已经被官府杀了,现在包袱……”正说到此处,听得外面忽然人声大震,脚步声纷乱,拓跋寔的一个随从神色慌张,几大步冲进来匆匆把门掩上堵住,道:“不好,大队秦兵进府已将书房围住。”话未说完,一支长箭穿窗而过,钉在壁上。十多人都变了脸色,迅速起身三两下先推倒书房大桌挡在太子身前,另外几人推倒高大笨重书架将门挡住,随着第一支箭,无数长箭纷纷穿窗射进,阿泰躲在桌后满脸怒容,反身一把扼住宋西牛脖子,道:“是你故意将我们引来这里,我先杀了你。”

    宋西牛的咽喉被他大掌一把扼住,顿觉喉间紧痛,十分难受,艰难挣扎道:“不是,我。”

    阿泰道:“还说不是你?县令府明明早有埋伏。咱们见你有阿宽的木牌,只当你是朋友,便着了你的道儿。”宋西牛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晕眩,再说不出话来。拓跋宽却清醒了一些,尽力道:“不是他,我信他。”阿泰瞧他一眼,便哼了一声,松开宋西牛,道:“总之咱们若是要死,你也活不了。”冒着箭雨滚到窗下,悄悄打开一些儿窗缝向外打探形势。看得清楚,皱眉道:“有数百弓箭手将书房团团围了,咱们不可能冲出去,一旦出去便会中箭。”又仔细瞧了一眼,将窗户拴住,声音便略有低沉,道:“是那个薛将军。”

    拓跋寔掌击桌沿,恨声道:“他不但夺了咱们的东西,还要杀人灭口,我若能活着回去,定不罢休。”他听宋西牛说拿包袱的血脸人被官府杀了,后面没有听完,怎想得到这么重要的东西会在宋西牛手里?只当现在包袱也已落在秦国官府手里,秦军在境内横刀拦截,夺了代国千辛万苦得来的东西,却还要将他们这些知情人杀尽,欲把这事掩得天下无人知晓,便是可恨。

    正在这时,长箭依然不止,门窗也传来撞击巨响,秦兵开始发起冲锋,门被书架挡住,一时没有撞开,窗户的小木栓却应声折断,便先探进三、四杆长矛,阿泰及另一个人抓住矛头一拉,只将一个不及松手的秦兵也拉了进来砍了。随着这一下,又有更多的七、八根长矛刺进,有秦兵从窗户挤进来,阿泰等人守在窗边手起刀落,一个个都砍了,如此守了一阵,外面仍有飞箭如雨射进,阿泰这边也已有四、五个人中箭死伤。那门也已被木桩撞烂,有秦兵踏着书架爬起来,眼看人越来越太多,源源不绝便要控制不住,此时书房里也无处藏身,除非是躲到地牢里去,还可暂时保身,阿泰回来抱起拓跋宽道:“太子,咱们到地牢去,咱们几人守在地牢门口,多杀他们一个便是一个。”说着抱着拓跋宽当先入了地牢,拓跋寔、宋西牛也随着进入地牢。拓跋寔刚才没跟他们进地牢,现在一旦进来,瞧见地牢里狭窄情形,便知失策,道:“这是请君入瓮了,他们不用冲进来,只用烟熏火烤,咱们必死无疑。”再想出去,秦兵已经突破门窗如潮水一般纷纷闯进,杀气腾腾向地牢这边涌来,又有五、六个代国随从抵挡不住倒地,阵地已失,哪里还来得及收复?阿泰总共只剩三、四人牢牢退守在地牢入口,因入口道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秦兵一时冲不进来。因此又僵持住了,只是秦兵人多,也不用什么烟熏火烧,只一味潮水般猛攻,阿泰他们几人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拓跋寔瞧了这般情势,也拔出佩刀,便是叹一声,道:“想不到我拓跋寔落到如此境地。”便听秦兵喊声大震,一涌而上向地牢涌进,阿泰虽然砍死前面几个,却挡不住这般人流众人合力。被挤得失足滚下长阶,另外几人也都被秦军踏在脚下,大股秦兵拥进地牢挤满,便有几支枪向拓跋寔刺来,拓跋寔持刀相斗,便又砍杀几人,这边一支明晃晃□□向宋西牛迎面刺来,宋西牛不会武艺,只能下意识伸手向枪头抓去,那□□到了心窝前却被另一支长矛挑开,有人喝道:“你不要命了,将军说不能伤他。”

    宋西牛反应过来,只想,是啊,我虽然改做了代国太子随从,跟他同生死,但是段将军不知道这事,因此并不想杀我。正想时,那边太子虽然武艺高强,却是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不防备,宝刀脱手而出,人也站立不稳,斜斜踏出一步跌倒人群脚下。秦军哪能容他起身?便有两三柄乱枪当胸向他刺下。宋西牛瞧见,只想,他是锦南公主未婚夫,若是这样死了,锦南公主不知会多么伤心,想也不想冲出去,道:“不要杀他,”一把扑到拓跋寔身上,挡在他身前。眼见得□□便触到身上,此时方知害怕起来,谁知几个秦兵瞧见他,手中几柄□□已经到了他面前,只忙猛地后撤回去。宋西牛正自惊魂未定,瞧着这密密麻麻不透风的秦兵不知怎么办才好,正在这时,听得书房外面似乎另有嘈杂骚乱,又听又有人在外高声喊:“晋公有令,地牢里的人即刻统统滚出来列队,不得伤了代国太子,否则军法处置。”

    地牢里的人依令又纷纷撤了出去,宋西牛惊魂不定,拓跋寔却已回复镇定,只从容站起,捡回刀插回肩头刀鞘,又拍一拍宋西牛肩头,脸上有赞许神色,道:“你很不错。”同样是死里逃生,宋西牛见他镇定如常,而自己却是惊慌失措,便自觉在气度上差了许多。又听脚步声,一个陌生大胡子将军进来,向拓跋寔抱拳致歉,道:“晋公得到消息赶来援救太迟,让太子遇险,惭愧之至。请。”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西牛却想,这晋公又是什么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眼见拓跋寔跟了出去,便忙追上尾随。牢里拓跋宽刚才一直昏倒在角落,本来便如同死人一般,因此在刀枪纷乱时反倒逃过一劫,阿泰也只受伤昏迷,都被那大胡子将士的人救治出去。

    宋西牛随拓跋寔跟着大胡子将士出来,一径走过书房,这里还有些刀枪剑戟散乱着和并未列队稍显随意的士兵,出了书房,便觉外面庭院气氛紧张,瞧见有双方士兵对恃,却都是秦兵服饰。只是列队站成不同的两个阵营,相对而立,虽然没有言语动作,却也隐隐透出剑拔弩张的意味。几人穿过这两军秦兵军队,来到大堂,宋西牛瞧见薛伽将军便坐在侧首,窦冲、吕光都在。上首却坐了一个年约三十,身着黑袍,白面美须,眉眼有神,相貌堂堂的人。想必便是大胡子将士所说的晋公。却不知是什么人。

    宋西牛连大名鼎鼎的王猛也不知道,自然更不认得这晋公,晋公名唤苻柳,是皇上苻坚的堂弟,其实皇上苻坚登基的过程也是一段故事,并非是顺理成章的事。苻坚是前秦开国君主苻洪之孙,第二代皇帝苻健之侄。父亲苻雄因功封东海王,死后苻坚袭爵,苻健死后,其子苻生继承帝位,苻生是天下少有的暴君,视杀人如儿戏。便在朝堂上备了各种类型的杀人用具,看谁不顺眼,马上杀掉。朝臣人人自危。而苻坚在小时便向爷爷苻洪提出请家庭教师的请求。从小潜心研读经史典籍.这种学习精神在以游牧骑射为主的少数民族是十分少有罕见的。他学识丰富,胸怀大志,而且交游广阔。朝中文武都希望苻坚能取皇位代之。而苻生也早对得人心的堂弟苻坚生忌,想要暗中除掉,便在实施计划的前一晚被宫女偷偷跑去通知苻坚告密。苻坚便立即采取行动,当晚召集亲兵进宫杀了苻生,登基称帝。号‘大秦天王’。这晋公苻柳便是前废帝苻生的弟弟。

    堂上薛伽的脸色却不好看,瞧见宋西牛跟了拓跋寔一起进来,更加阴沉,朝晋公道:“我只奉皇帝之命行事,晋公你率兵从中作梗阻挠,这是什么意思?”

    苻柳虽然没有明火,却也有暗讥之意,道:“奉什么令,代国太子是皇上未来贵婿,难道皇上要你害他?即如此,请将圣上旨意给我瞧过,我再不管。”

    薛伽道:“这是我到这里后的突发事件,皇上远在京城,便是差人禀报讨来圣旨也需要时间,晋公你这不是明摆了为难我。再说我做事有什么后果自然由我担这责任,这个不必晋公操心。”

    苻柳道:“事关代、秦两国国交,我身为国家重臣,管辖这边境一方,怎能不操心?此地毕竟在我管辖境内,我自然要管。”两人似乎是各有主张,都要争夺拓跋寔,无法说合,虽都只坐着说话,却一个火暴,一个冷嘲,紧张气氛丝毫不弱于庭院里两军对阵。苻柳说着,瞧见拓跋寔进来,便站起相迎,道:“苻柳来迟,令太子受惊了。来,这便请往我府上,让我设宴替太子压惊赔罪。”说着,过来相携拓跋寔便要走。

    薛伽脸色更黑,猛地立起,却只握紧拳头,怒声道:“晋公,你当真要与我做对带走他?你可知这样是坏了圣上大事。恐怕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苻柳闻言更加冷声道:“我知道薛大将军是朝中重臣,圣上亲信,仗着当年扶助圣上登基有功,动辄抬出皇上之名来压我们这些地方小官。可知王公现正大力处治仗势跋扈的贵族权臣,大家都须收敛些,小心终有一日落到自己头上,或者薛将军以为王公刚刚带兵讨平羌族叛乱头目敛歧,现正带兵与凉国交战,管不到这么细致。”

    薛伽随即接口道:“晋公在这偏远边境,却对王公行踪了若指掌。不知是何居心?”

    宋西牛眼见他们一来一往、唇枪舌剑说得热闹,本来薛伽气愤青筋暴露,怒形于色又似乎无可奈何,晋公却神色不变,好整以暇,句句占理,似乎占了上风,然而薛伽这话一出,晋公脸色微微一变,却不再回话,只‘哼’了一声,领了他们出来,向大胡子将士道:“收队,回府。”

    大胡子将士得令整队。薛伽也跟了出来,眼睁睁瞧了他们队伍离开,这毕竟是在苻柳管辖地区,因此虽是心急如焚,却也没有办法。晋公邀了拓跋寔同坐一车,拓跋宽、拓跋泰另外安置一车,宋西牛与大胡子将士骑马追随车后。

    宋西牛想跟大胡子将士套近乎,问他道:“大哥,王公不是丞相么?怎么也会带兵打仗?”

    大胡子将士连连点头道:“两军打仗不是两个人打架,讲的是军事才干、大将风范,王公不但常统兵征讨,而且独挡一面,常战常胜。你难道没听过这么一句,关中良相惟王猛,天下苍生望谢安,若待慕容铁骑出,所向无敌谁能挡?”

    宋西牛听明白了,道:“燕国铁骑慕容自不用说,原来除了丞相王猛,便连东晋大文仕谢安也会用兵?”

    大胡子将士道:“谢安更是善用战略战术的典范。”

    如此一路行走,军中自有军医医治拓跋泰和拓跋宽。宋西牛每想等拓跋宽清醒一些,把木盒的下落告诉他,然则要不然便是拓跋宽昏迷不醒,要不然便是身边秦国将士甚多,一直难以找到开口机会。

    走了大半日,苻柳似乎有什么紧急事务忙碌,向太子赔罪作别,并不回府另行离开,只有大胡子将士陪同太子一路到晋公府,这王府与县令府气派自然又是不同,便是庭院深深,高厦大院。宋西牛又长了见识,他被当作太子亲随和太子一同被安排在别院住下,安置以定,大胡子将士也先走了。只是别院外另有士兵看守。

    在晋公府上住了两日,晋公府宏伟雄美,华府美仆,锦衣玉食,本来宋西牛倒是颇为自在,只是太子每每茶饭不思,闷声不语,总是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宋西牛毕竟不大懂这些上下规矩,又跟他才这么几天,觉得他有些高高在上,难以亲近,也不敢多问,只是不离左右跟随。这天晚上,太子没有去睡,坐在窗前拭刀,月色中,烛光下又是眉头深皱。宋西牛仍是小心翼翼随在身侧,等候招呼。拓跋寔拭剑良久,也不看他,只下巴向对面椅子点了一点,道:“你也坐下来,这些天跟着我死里逃生,想必也累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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