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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 34 章

    这时,天色渐渐暗下,下人引着小高也来了。这小高当时去找水,回去后猛然不见了慕容冲二人,一下便心慌大乱了,因此并没有看到记号只顾到处乱追,等到实在追不到又返回原处去哭时这才看到,所以过了这大半日才寻了来。眼见慕容冲这般情况,自然也是忙着想办法,想起道:“对了,我娘藏有一支千年人参当做宝贝,中山王能不能用这个?要是能用我这便回去偷来。”人参不用入腹,只用含在嘴里便可有续命提气效用,宋西牛忙道快取来。小白便是跳起来道:“我跟你同去。”他只这么干等着早已焦急难熬,正要找些事来做,况且小高这么回去风险甚大,若是被人瞧见恐怕便要被家人捉拿关押起来,再不能出来,有一人同行掩护放风自是更好,因此两人便忙忙先去了。

    宋西牛疼得没有了一点力气,又丫环熬好了药喂他服下,便自又迷迷糊糊昏睡过去。只小段不动也不语,如泥雕木塑一般坐在慕容冲床边看着,其实眼里早已经模糊,只看得到他们以前一起玩耍的情景。那时中山王整天都笑咪咪地,便是活蹦乱跳,机灵古怪,他们这些人骑马跟随,便是无比快活,也不知想了多久,小段正想中山王却有这个毛病,一旦睡着便醒不过来,就象现在这般。想到这里时方觉不对,面前的人是睁着眼睛的,小段怔得一怔,定睛一瞧,也不知什么时候慕容冲已经醒过来,只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正好奇望着他。小段看清便是心下一喜,慌忙喜道:“你,你醒过来了,什么时候醒的?”慕容冲‘嗯’了一声。道:“我都醒来很久啦。”又好笑问:“你在笑什么?”脸红通通地好像精神还不错的样子。小段心喜,只道:“我没有笑呀。”慕容冲便不再追究,只问:“你知不知道我娘在哪里?”小段便是一顿,他和小白在牢里的时候却是没有见到和太妃,便是微微摇一摇头,道:“你别担心,等小高他们回来后属下就去找和太妃。”慕容冲道:“我知道娘在哪里,我听到连官跟小高说我娘躲在玉石门那里等我。”小段却是不知和太妃还在宫里,闻言也是心下一惊,只向慕容冲道:“属下知道了,会找到的。”慕容冲满意道:“嗯,等我想个好办法,咱们一起找。”小段点点头,道:“那你快些好起来。”慕容冲定着眼珠发了一会呆,也不知是在想什么或是什么都没想,小段只紧张瞧了,见他神色慢慢转为悲容,片刻间就哗哗泪流不止。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很疼?”伸手替他擦泪,手指摸到他脸上只觉触手火烫一般,便是一抖。只见慕容冲刚才还好端端的清醒,转眼面容便得火红,且五官扭结起来陷入昏迷之中,只哭道:“娘,好疼。”一边喘不上气来一边只哭着唤娘喊疼,小段束手无措,只哆嗦替他拭泪,问:“你怎么样,你要什么?”却不知怎么样才能令他舒服一些。慕容冲只不停哭道:“我要娘,我要娘,娘,凤凰要死啦,你在哪里?”这时没了意识,又完全成了个不讲道理,只依赖娘亲吵着要娘的孩童。扭结的脸憋得通红,又是泪又是汗,其情痛苦万状。小段心如刀绞,将他抱起道:“好,我带你去找和太妃。”慕容冲立刻便安静下来,虽然仍在闭着眼睛滚泪,身上仍是火烫,但人下意识向他怀里靠拢,并不哭闹了,好像还有知觉能听到他说的话一般。小段见他好象沉睡着了,便又轻轻将他放回床上,谁知一挨到床,慕容冲又哭闹起来,道:“娘亲,凤凰难受,好疼。娘,我要娘。”又不停唤娘,那声音却是很微弱又痛楚的,好像随时都要断去一般。小段再受不住,一咬牙抱起慕容冲便出门去了。等到小高、小白偷得人参回来,便已不见了人。叫醒宋西牛问起来,宋西牛却也不知道,急得只哭。原本这时心情都不好,小白、小高两人便吵了起来相互厮打,连小巷里的事也扯了出来。这时黄泓回来才一一听说,得知小段抱着慕容冲出门,已经不知所踪了。

    小高、小白这时也顾不上打架了,跟着黄泓进来。小高见宋西牛哭,便不耐烦道:“你又不是死的,怎么什么也没听到?现在哭什么,快想想他们会去哪里。”当时的情况两个丫环喂服过宋西牛喝药后便去倒药渣收拾洗刷,重新取药来熬,一时都出去了,房里再无别人,宋西牛又昏睡,便是毫不知情。又他是知道慕容冲伤势严重性的,着急之下难免悲痛伤心,因此哭了起来。这时想得一想,道:“小主人现在必定最想见一见他娘,恐怕小段是带他去找和太妃了。”小高便把和太妃下落先说了,但这事当时连官只交待给他,小段并不知道。却都没想到当时昏迷中的慕容冲也听到了,因此众人仍是毫无头绪,不知小段会带慕容冲去哪里找和太妃。黄泓只得派了心腹下人出去四处打探消息,又给宋西牛把过脉,便先回房了。这里小白仍跟小高商议道:“不管了,趁现在天黑,你我分头去找,昨晚小段在牢里没看到和太妃,听说女人们都关在马棚……”说到这里,小高便是‘啊’的一声惊叫,看看外面天色漆黑如墨,脸色也变了,只化做一道烟跑走,边跑边道:“你先去找,我有事要……”话未说完已出府而去,小白莫名追出几步问:“怎么,你又把谁给弄丢了不成?”人却早不见了。

    小高果然是又忘了一个人,却是他留在树林子里的小瑶,从天未亮时分手到现在天黑已经整整一天过去,就是没有遇到什么凶险小瑶也是不吃不喝一整天。猛然想起便是心急如焚,只一径绕路跑往皇宫后面后山脚下,进得林来,这时天色已经黑了,林子里幽暗,不过他在这儿是熟极的,只是紧张起来,急着要去瞧看又害怕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竟有些儿不敢靠近,流出冷汗,快一步慢一步地仓惶过去,先听到小瑶细细的哭泣声音传来方才放心大喜,早奔过去一路唤道:“小瑶,小瑶。”小瑶听到他的声音便停止哭泣,也惊喜道一声‘小高哥哥’,然后便从树上滚了下来,小高正到大树下,听到枯叶籁籁地响,伸手一接正接在怀里,抱了先问:“你没事吧?”说着凑近了细看,只见一副苍白秀丽的面容上俱是泪痕,纤眉秀目,泪盈于睫,小鼻子小嘴的便是惹人怜爱,幸而似乎没什么损伤。小瑶只伏在他身上哭道:“小高哥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小高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站着不动。过得一会儿方道:“我们找到小宋了,这便回去见你哥哥。”说着,将她还紧紧握在手里的长剑抽出来回鞘收好,抱紧了便奔走出林。刚到林边时,星月下忽见远处一条黑影绕着宫墙奔走,轻功甚佳,心下生疑,待要追过去瞧看一番,只是怀里多了个人怕是追不上,这时又不能再丢下小瑶,只这么稍一迟疑间,那人影已经往远处一闪而逝早不见了。小高也只有不再管他,只抱着小瑶去了。

    那人影不是别人,正是抱着慕容冲来皇宫找他娘的小段。小段当时看不下中山王那般濒死痛苦的模样,一咬牙抱了他出门,这般出门走动,慕容冲竟又安静下来,只一声不响乖巧地靠在他怀里,因此小段不敢停下只顾不停向前奔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早黑了,黄长史现在应该已经回府了吧,可是便是回去长史也救不了中山王。夜风送来阵阵寒意,初冬的晚上已经是夜凉如水。小段的心也有些发冷,冷得直发抖,先停下将外衣脱了轻轻给慕容冲包裹上,只问:“你冷不冷?”却是无人应答,这般一直没有动静更叫小段受不了,只不知为何不敢凑近细看,这时只有一个心愿,便是要带他见到和太妃。

    皇宫虽然已经被秦军占了,但是他们是从小在这玩大的,宫内宫外早已经走得烂熟,总会想到办法潜入宫内。他先到了玉石门,玉石门中间大门是专供皇上车仗行走,两侧小门供百官进朝上班出入用,是最常使用的宫门,现在已经被秦军守卫住了,小段只远远看了一眼,不能靠近。皇宫四面有门,正面便是玉石门,东、西门也是专供皇上出入之用,但几乎从未使用过,常年上了大锁,也是不能进的。因此小段绕路来到这皇宫后面,后门善平门这儿离马棚不远处另有道小门,进去便是马厩,再有一道内墙,内墙过去便是皇宫厨房,平常宫里马房伙房奴隶出入都是走这后角门。小段正是打算从这儿潜入宫内。这时月黑风高,四周视线模糊难辨,正是宜于潜行的好天色。角门外四下无人,小段又贴门听了半晌,里面也没有动静,便只一手抱紧慕容冲,一手抽出宝剑探入门缝一点点轻轻拨动门栓。将门栓拨开,虽然怀里慕容冲一直安静得很,但还是摸黑凑到他耳边轻声叮咛一句:“中山王,现在咱们就进宫去找和太妃,你不要出声。”虽然阴暗看不清楚,但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似乎感觉到慕容冲微微点了点头。小段从门缝处往里张望,从里头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来,微微推开一些,听到远处有人说话,正有一人道:“咱们燕宫都进了,怎么还不喝庆功酒?”另有一个粗嗓门道:“听说走了皇上和太傅,郭将军已经去追了。”又有一人笑道:“你叫谁皇上?也不怕掉脑袋?”粗嗓门这人便也笑道:“哎哟,说错了,是走了慕容小儿。”他们得意说笑,小段却不知里面共有多少人,提了宝剑在手只先往门内侧看一眼,以往这里有个日夜值班岗哨专用来守门放行的,一班有两人,小段便要一声不响地先对付了他们再去考虑马厩里其他人。然而,一眼看去今天这里便是黑漆漆的,显然秦军并没格外安排人值班守门,倒省了一层事。小段一闪身便无声无息进了门,猫到岗哨下暗处向里观察,瞧见马厩里约拴了一半的马,远处尽头木柱上挂着灯盏,有四、五个人正坐在那儿说闲话,看来不打算睡觉。这些人带着兵器都是军士打扮,并非一般马夫,却是不好动手,小段一时无计。却听刚才说错话那粗嗓门又道:“这天气早晚都有些凉了,咱们先弄起堆火来,要不然半夜时就更冷了。”有人接话道:“外面尽是枯树,你去砍些来烧。”粗嗓门这人站起道:“咱们现在可是在皇宫,又不是野外,费那事做什么?不把厨房里柴火拿来烧难道还留着给慕容小儿煮汤?”说着,自起身向里墙走去。小段见来了机会,只猫腰从马背后快步绕过去,便是弄出轻微响动也没人在意,只道是马弄出来的。溜到里墙这边仍是墙根底下阴影里猫着。只听这人走到里墙这扇门前便砰砰地敲,敲了几声里边有人问:“干什么?”这人道:“兄弟,天冷了,拿些柴火来烧。”过得一会,听得门栓动静,哗啦一声开了门,从里面射出一片光线来,这人自迈过门槛大步进去了,门还开着,小段拾起个小石块弹向远处马群,石块正中一匹马背,这马受惊一跳,连带旁边几匹马都骚动起来,这边坐着说话的几个人便都下意识向那边瞧去,只这片刻功夫,小段飞快便窜到门口闪了进去,因这边厨房数处点灯,十数人都还在工作烧水,更加明亮,小段只熟门熟路先奔到大水缸后藏身,刚躲好,粗嗓门这人便抱了一大抱柴火跨出门去了,也有个军士跟过去把门拴好。

    这边虽然人多又明亮,但地方更大。小段遮掩前行,绕过厨房路上再没什么人影,便几乎是一路飞奔,皇宫还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皇宫,小段也不用辨路,只穿阁过林走捷径一路从后门几乎穿过整个皇宫直奔前门,到了这时他才一边奔走一边怀疑起来,和太妃难道真的会等在玉石门那吗?当时中山王是不是说的胡话?这个时候和太妃怎么可能还在皇宫里呢?正胡乱想时,猛听身后一声大喝:“什么人?”一惊便清醒过来,再不及多想回头瞧去,只见后面一队秦军侍卫举着火把正向他飞快追来,想是他刚才这一路奔行跑得太过顺利得意,便大意起来走了神以致被人发现了行踪。当下心里一惊,一狠心快步向前跑去,这时没有时间耽误,先到玉石门让中山王见和太妃一面就行,却见从对面玉石门那边也有伺卫听到动静喊着往这里围堵过来,身手都不错,喊一声‘捉刺客。’转眼便有几个伺卫持了武器来到面前,小段再过不去,眼见两柄长剑削到,一手抱了慕容冲后退,一手挥剑将刺来的两剑荡开。情知这时再在道路上跑,他一个人是怎么也无法从整个皇宫伺卫的围追堵截中逃脱,永远也到不了玉石门了。忙左右一看,一闪身便往旁边树木跑去,只往上面爬,这些树木却是长在一座玲珑孔窍的花岗岩上,这花岗岩跟座小山似的,中间满是七通八达的石子洞,还长出花草树木来,爬着爬着小段就钻到石洞里去了,过得一会,不少伺卫也大呼小叫追进山洞,这些石洞不少石道走到头是石壁死路,有的地方窄,只够一人通行,小段正好应付,有的地方连火把也不好打,便是一片漆黑。只小段熟悉,把慕容冲的头护在怀里小心碰撞,便是左窜右钻从洞子直穿到正宫墙后,仍是踩了岩脚攀上墙头,这时秦军伺卫一时都没有跟上来,只要趁着天黑翻墙过去便是神不知鬼不觉,且让他们在石洞里找去。正攀上墙头一手抓紧,另一手还抱着慕容冲,一失手手中长剑便脱手了,小段吃了一惊,赶紧攀上墙头坐好,再空出手来往下一捞还想把剑捞回,却哪来得及?长剑‘咣’的一声掉在岩石上,吸引了伺卫注意,便有伺卫瞧见墙上黑影,道:“在那里,快追。”便向墙脚下追来,小段再顾不得剑了,一翻身跃进墙里,瞧见这里黑灯瞎火的,听到身后不远处追赶者众,这时也有些忙忙似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慌不择路跑进了这殿找地方藏身。这里却也来过不少次,也挺熟悉,只往里跑,跑到里间床旁案后有个柜子,这柜子比案矮一些,比较隐蔽难以发现,总之以前每次玩捉迷藏,中山王躲在这里都没有被人找到过。小段这时想不到别的,径直奔到这里,拉开柜子便抱着慕容冲钻进去一起藏好,掩了柜门只想但愿这次也是那般好运气,不被人发现了。只紧张听了外面动静,静悄悄的似乎并没有追来,这才松了口气。便小声向慕容冲道:“中山王的这个秘密地方果然不错,咱们又躲过去啦。”正说时,听到外面传来人声动静,心又悬了起来,忙住了口竖起耳朵听去,先见到木柜门缝中渐渐透出光线来,便是有人持灯走了进来,因这里地上铺的是厚厚的兽皮毛,因此不容易听到脚步声响。小段只一颗心乱跳,身上流出冷汗来,便听一人道:“这是慕容暐的龙床?”声音听起来倒也清朗悦耳,只是有一种令他人不敢多说话的威严,似乎并不是那些侍卫。这是问话,看来房里不止一人,静得一静,方听又一人声音有些颤抖,却勉强控制住答道:“是。”小段便是一震,听得这回答的妇人声音怎么这么像是和太妃?这时也顾不上怕了,忙从木柜门缝中向外瞧去,因外面较亮,因此能看得清楚案脚下金色豹皮地面,一角床脚。正没瞧见人,便有一人走前几步现出一角黄袍在视野中,这人又问:“慕容儁呢,他睡哪里?也是这张龙床吗?”那妇人又答了一个‘是’字。这人似乎满意,道:“那今晚就睡这里了,你们出去吧。”门口稍远处有侍从应答,然后听得门响,似乎出去关了门。房里妇人便‘啊’了一声显得惊慌,只乞求道:“陛下。罪妾……”小段听得一怔便即明白,陛下?外面这人是苻坚?忙又瞧去,那黄袍果然是龙袍,正瞧时那妇人一只手握了胸前衣襟一步步退来,便看得清楚,虽是这时面容雪白惊恐,眼神羞惧绝望,却不正是和太妃是谁?小段刹时血涌上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只觉一股无名火烧,待要冲出去,只顾忌手里还抱着慕容冲。当下便是脑中嗡嗡地响。却也仍是听到苻坚似是觉得好笑,道:“怎么?和夫人愿意陪朕游览皇宫,伺朕饮食,却不愿侍朕安寝?”倒也和颜悦色,似乎心情极佳。小段因此仍是怀了一份希望,和太妃显然也因此鼓起几分勇气来,道:“罪妾不敢,只是罪妾蒲柳之姿,不敢污了……”苻坚便是哈哈一笑打断,道:“和夫人绝色仙姿,何必妄自菲薄?”说着走近,只是望了和太妃,脸上虽还是笑,却已有一分不悦。小段只是眼睁睁看着,已经有些昏头什么也不知道了,只见和太妃已经退无可退,全身发抖,脸色红白不定,眼神羞辱与绝望交替,便是正天人交战拿不定主意。令她这么苦苦挣扎犹豫的路只有两条,是受辱?还是死?她只是一个弱女子,能够选择的余地本来便不多,或许她并不想死,不过一会儿,和太妃突然不抖了,道一声‘万岁’便恭顺拜伏在苻坚脚下,她不想死,显然最终选择了屈服偷生,却有一滴泪跟着滑落在地上豹皮。苻坚果然心情好,哈哈地笑道:“美人,快起来吧。”拉她起来只一扯,便将她衣裳熟练除下,露出一痕雪脯和雪白臂膀,早搂了过去上床,将和氏奸污,却还问:“朕和慕容儁比起来,如何?”和氏已经选择了偷生,少不得忍耻答:“先帝已经故去十多年,不记得了。”而这个时候只轮到小段不停地发抖,他抱着慕容冲终究是没有冲出去,只别过了脸,低着头下意识伸出两只手捂紧慕容冲的耳朵,满腔的怒火化作眼泪成串掉下来,透过柜缝中的光线可以看到他的泪珠落在慕容冲睫上,再从慕容冲眼角滑下,就好像慕容冲也在哭一样。

    忽听远处传来有人喊‘捉刺客’的声音,小段本有心趁这机会行刺苻坚,只因慕容冲尚未断气才躲在柜中,猛然听到倒吓一跳,忙侧耳细听,却听得房里有轻微悉索之声,然后开合门声,像是有人穿了衣裳出门。正不知怎么回事,又听床上苻坚喊一声;“赵整。”看来刚才出去的人应是和太妃了,有人细声答应着进门。小段又到木柜门缝处向外张望,外面的灯仍然亮着,照见床上果然只有苻坚一人了,正光着胸脯坐起来,露出黑乎乎一片胸毛和匀实矫健的筋骨肌肉,非同寻常,一望而知有着数十年的习武功底。小段看了暗道一声侥幸,只想刚才幸亏没有鲁莽行事,只要中山王还活着便不能冒险。听得苻坚问:“怎么回事?”进来的叫赵整那人便道:“回皇上,听得是在宫门处那里喊有刺客,可能是故燕的贼犯。”一面说着,一面见苻坚起身便忙快步过来拿了衣服伺候为他穿衣,却是个面白无须,声音轻细的宦官。

    却说苻坚这人对不服他或者跟他做对的敌人向来是特别大度的,象这次对梁琛反而封官,也下令将自刎的太后可足浑氏葬入了燕国皇陵等,这种事情在他身上体现得特别突出,也是使他在史书录载和后人评论中令人称颂的一大优点。确实,在当时那个血腥残酷,人命危浅的年代,象他这么仁慈的君主绝无仅有。一方面来说,苻坚自幼读汉书,心胸宽广,不嗜血这些都是肯定的,从另一方面来说,他的这种大度似乎并不完全是出乎对什么气节、人才的欣赏,而有可能是根本不在乎,没有瞧在眼里。或者他天生防范神经比较粗。又或者他太自信了,过于自信的人往往反而比较容易轻信他人。像他以前曾重用的晋公苻柳,现在的姚苌都非易与之辈,而且跟他有仇,慕容垂也曾是他死敌,这些都是已经或者将要给他酿成大祸的,而他根本没意识到,都这么随便放心地重用在身边,这似乎已经有些超出了心胸广阔,大度包容的范围。这是题外话。

    只说苻坚听得如此倒有了兴趣,‘哦’了一声,道:“不要伤了性命,拿活的来我见见。”赵整应了便要出去传话活捉刺客,刚到门边却只发出一声尖呼,又听长剑破空之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小段却是看不到那边,只看到眼前苻坚袍角一扬人已经消失不见,听得短暂衣袂破空之声,又听‘啊’的一声,这声音却像是小高,待要再分辨细听,房里再没了声音,只看到两个穿着秦兵衣服的少年一步步退进了房,瞪大了眼神色惊愕异常,不正是小白和小高是谁?小段瞧了便是又惊又急,只想原来刺客就是他们两个?似乎也不对,刚才呼喊捉刺客的声音明明还远,他们不应该来得这么快才对。然而这时也来不及多想,若在平时他自然早冲出去了,可是现在,小段抱了慕容冲仍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又急得发起抖来。只见小高空着两只手定在半空,小白虽手里仗剑,咽喉前却被另一柄剑尖抵住,因此不能动手,只得步步后退。两人的神情都是显得十分惊诧地望着持剑人,那人问:“刺客就是你们两个?”却是苻坚的声音,随着再逼近一步,果然见到是苻坚举了剑正指住小白。这时才听到许多侍卫涌进门的声音,有为首一人道:“小人一直守在门口,并不知这两个刺客从哪里进来,因此惊了圣驾,请皇上恕罪。”小段闻言又是吃惊,因刚才苻坚手里没剑,而小高不可能空手闯来,照这情形看来,莫非刚才只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苻坚只一个人便从小高手中夺下了剑又挟制住了小白?却是不可思议。听得赵整尖细声音道:“刺客是从侧门潜进来的,看来是以前这宫里的人所以识得暗门,倒跟诸位大人无关。”小高瞪着苻坚吃惊了半天方才有些结舌问:“你,你不是苻坚吗?原来你这么好的……你这是什么功夫?”倒看不出害怕,只是惊异。听他这么说来刚才果然是苻坚一出手便夺走了他的剑,小段这时不但不能冲出去,反而更加屏声偃息,不敢丝毫动弹怕发出声响被人发现了。只是眼睁睁看着小白、小高二人又退无可退。一颗心却是不受控制地乱跳,这时也已经有些麻木,无法思想了。只呆呆瞧着柜外小白听后神色更加惊异,惊奇得有些夸张地问小高:“他是秦天王苻坚?”小高点头道:“没错。”小白仍是不信问:“你怎么会认得的?”小高道:“他进宫的时候我见过了。”他二人倒是气定神闲,旁若无人自顾自地在剑尖面前说话议论,比较起来,倒是置身事外的小段更加紧张害怕。小白呆了一呆,突然瞪了小高骂一句:“这次我被你这大笨蛋和那丑马给害死了。”这话却有些莫名其妙,小段也不懂。只忙去看苻坚他们反应。可能是因为既然这两个刺客都敢来行刺皇上了,便也再无人追究他们直呼皇上姓名以及诸般无礼,赵整以及伺卫们都没出声,只等苻坚发落。

    苻坚倒是找到了问题的关键,问:“怎么,你们不是来行刺朕的吗?”一边说着,一边垂下剑尖,却将剑套入小高腰间剑鞘,还回给他。这一举动又令小高、小白吃惊,两人对视一眼。小高顿时脸红,向苻坚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好像还怪苻坚不该还剑。小白也很气道:“意思就是他好像很瞧不起咱们。”小高道:“那是因为刚才咱们根本就没料到他有这么好的身手,而且咱们本来也不是来行刺他的。他是乘我不备所以我才会失手。”小白道:“那不如咱们再试一次。”他们两个相对说话,小白眼睛还看着小高,手中长剑却突然抬起射向苻坚。小高配合默契,答个‘好’字的同时也伸手拔剑。小段只捏了一把冷汗早已摇头着急,然而也是深知他们两个的,知道他们向来胆大包天,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就算本来不是来行刺苻坚的,但见到眼下有跟苻坚这么近距离相对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刺这一剑想必不会甘心。当下再着急也只能这么看着,小白这一下出剑出其不意,剑势又疾,离得又近,似乎不应该失手。小段只见银光人影一闪,苻坚的动作竟是快得惊人,又在柜中毕竟视野有限,尚未来得及看个清楚,剑气衣袂声便都停止静了下来,案上的烛光都没有摇晃一下。再看时,柜外小白空着手一脸惊愕,而苻坚手里拿着他的长剑,正指到小高鼻尖,小高的剑在腰间只拔出一半定住。苻坚笑道:“还要不要再试?”这个时候他的宽袍大袖才飘落下来又摆动不止,证明他刚才确实是动过,若不然,小段还只当他使的是什么古怪法术。说着,又将剑还回给小白的。小高、小白更加目瞪口呆,又面面相觑,虽然不怕死,倒也还输得服气,再无话可说。赵整走过来,出言讽笑道:“咱们皇上打天下的时候你们都还没生出来呢。两个小娃儿也不打听打听就敢来拔虎须,这可不是嫌命长了么?”门外一人道:“再试试我这一刀。”话声来得突然,由远而近便是疾速,随着纷纷几声喝问‘什么人?’片刻间寒光一闪,一柄大刀已穿过门里门外侍卫径向苻坚脖颈削来,苻坚不及回头,迅疾侧飞出去,堪堪避过脖颈,散发扬起却正当刀锋,几缕青丝断落,在他们这么疾行搅动的劲风中飘转。小段正不明白这又是什么情况,进来的持刀人便也出现在他视野,却只见到一个蒙面黑衣人的骄健身影一闪而过。那边苻坚反应迅速,半空中哼了一声侧退的身影刚落地便复而又扑向那黑衣人,黑衣人亦持刀猿身对上,两人身手都是迅疾无比,小段在细细的柜缝中只偶尔看到刀光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掠动,听得一众伺卫们呼喝着护驾也都涌进来,房里人越来越多,小段更加担心,抱着慕容冲,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似乎正在生死的紧要关头,只望这些人打远一些,千万莫要靠近木柜这边来才好。听得一声轻微帛裂声,仍是从柜缝中向外望去,瞧见黑白两道身影已各自分开,黑衣蒙面人手中宝刀寒光依旧闪动,苻坚脸色却稍有变化,衣袖被削去一大块,荡悠悠飘落到地上。蒙面人瞧了道:“秦天王的闪电手也不过如此。”想是刚才苻坚故计重施又想拿下他的刀。他却非小高、小白可比,动作也是一个快字,刚才若非苻坚缩手及时,只怕反而一只手也要被他斩下。小段看得惊奇,知道他们使的都是最上乘的武艺,平常难得一见的,只想小白和小高是从哪里找来这么高强厉害的帮手?却不知小高、小白二人这时也在一旁看傻了眼,不知这蒙面人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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