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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第 39 章

    花开数朵,各表一枝。且说慕容冲和蒙面人看见山中营帐,远远瞧去虽然帐小人少,但是帐前也竖起金边锦旗上书秦、苻大字,迎风猎猎,也颇见威武。蒙面人打量后抱了慕容冲便向大营纵去,他们这个方向和地方都很隐僻,头顶半秃的疏枝横斜,四周静静的林木直立,地上铺满新旧的落叶,荒无人迹。蒙面人便打算出奇不意径直飞奔过去从帐前数十骑兵将中杀出一条血路进帐,然后带了人一股作气离开。谁知只跑出数十步便觉脚下一松,好在他轻身功夫本是极佳,心知有异立刻腾身而起,空中向后一个筋斗翻出稳稳落地,慕容冲正不解,便看到面前土地向下陷落,随着尘土枝叶飞扬现出一个丈余大小的深坑来,蒙面人抱了他走近坑边瞧看,只见这坑有两、三丈深,坑底还埋着十几根削尖的木桩。慕容冲看得直吸了口冷气又是庆幸又是不解道:“好危险,怎么突然会有个大洞?”蒙面人瞧一眼又打量四周道:“这是布置了捉野兽的陷阱,这里可能还不止这一处狩猎机关。”慕容冲登时满脸通红,他自己也很少走这里,便觉得是领路失职,道:“对不起,咱们回去我再带你走个比较熟悉的路。”蒙面人却也看得清楚,道:“你没错,从这里过去是最隐秘方便的,我自小生长在山林,谅这些捕兽小机关还难不倒我。”说着并不退回,也不绕道,只站在坑边往对面一跃。脚刚落地又是感觉不对,正踩中了机关,当下几乎并不停顿,整个人又先腾空飞出,然后才向下瞧去,只见刚才落脚之处翻出一只胳膊粗细的锯齿大铁夹来,堪堪擦着他靴底啪地一声合上。便也是心里暗道一声侥幸,知道这种大铁夹厉害,一旦被夹住难免要受皮肉之苦。又听慕容冲喊‘小心’,原来匆忙跃出时没辩认方向,半空中正迎头撞向一棵树干,连忙伸脚抵住方才没有撞上落下地来,慕容冲也瞧在眼里,只一拍脑袋道:“我突然想起来另外有条路要近很多,咱们回去好不好?”虽然蒙了面,但纯净的眼睛里流露出担心。蒙面人便也不好意思,他确实本是生长在猎户区,正因熟极才未免轻疏起来,只因没想到两个大机关会紧挨在一起便弄得这么狼狈,倒好像刚才是跟这小弟弟撒谎吹牛一般。这时不敢再大意,一边仔细瞧看周围。一边道一声:“不妨事,”又到底年轻气盛,要找回些面子来,一路看到机关躲过之余便指给慕容冲瞧看解释,走到一处看看道:“现在不能靠近树,要走中间空处。”慕容冲也很配合,好奇问:“为什么?”蒙面人便小心拨开杂草枝叶指了隐藏在树后的强弓利弩叫他瞧看。又走一路,又道:“现在就只能顺着树根走,不能走中间。”慕容冲自然又问为什么,蒙面人道:“你看上面。”慕容冲抬头瞧去,瞧见头顶悬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木笼子,只是没底。木头下面还削尖了,罩下来便插入固定在下方空地上。不过这个大木笼虽能罩住大小动物,对人的危害倒是不太大,只要不是正好被尖木插中受伤,稍有些力气的人就能将木笼抬起出去,不比弓弩那锋利的箭头看着叫人害怕。到后面林边上枯叶底下又埋着一张大网,蒙面人一一指给慕容冲瞧看。慕容冲自然赞叹不已,他不懂骑射,以前也没有打过猎,这时才知道狩猎还有这么多花样名堂。

    走到这里,便离那营帐近了许多,蒙面人正要过去,慕容冲被他耐心教了这么久,这时便对于欺骗他觉得心里有些愧疚,拉他告诉道:“那你等下记得打得过才打,打不过就快快往这边跑咯。”秦军不是这里人,对这些机关想来也没这么熟知了。蒙面人笑道:“这是自然,我才不会为了一个燕国人亡命。”慕容冲稍有放心,忙问:“你是秦国人啊?”蒙面人正要说话,忽然‘啊’的一声惊呼,慕容冲眼前一黑,只觉一股大风迎面扇来,然后蒙面人双手一松,慕容冲便滚下地来,那蒙面人却离地而去。慕容冲不解抬头瞧去,便是目瞪口呆,只见近在眼前一只神威凛凛的巨大黑鹰雕,尖喙如利刃,灰绿色的双眼又圆又有神,长翅展开如门板一般,一双铁爪深深扣进蒙面人两肩,已自飞了起来。慕容冲被这突然变故惊呆,眼看着只不过一瞬间大鹰便飞高离去。又看到蒙面人那一双本来就圆如铜铃的眼睛,这时估计也惊恐吓到了,眼看着离地面越来越远更加睁得特别的大。其实凭这蒙面人的身手原本不会轻易被这么一只大鹰抓走,只是他当时手里还抱着慕容冲又背对大鹰,而大鹰俯冲猎食时本就是迅疾而无声,这般飞速而下从背后偷袭便突然紧紧扣住了他双肩,人的肩膀琵琶骨本是双手活动关节所在。蒙面人猝不及防双肩被扣,两臂无力便一时不能动弹。然雄鹰展翅何等快捷?只这功夫待得他能反应时便被大鹰带到了半空。若是在地上,他有宝刀在手,任是雄狮猛虎都不足惧,可是却不能在高空与鹰博斗。只眼下这种境况已是他做梦也没想过的事情,这时只怕摔成肉泥,连挣扎也没有了,反一动不敢动,只呆呆任凭大鹰带着飞走。

    慕容冲呆得一呆,眼看大鹰一眨眼就飞得很高很远了,连忙爬起来便向它追去,追着蒙面人的身影拼命地跑,跑进树林视线便有些受阻,但现在枯叶落尽,透过头顶交错的秃枝也能断断续续地看到大鹰抓着蒙面人越飞越远的身影。慕容冲心里着急,眼睛望了仍是只顾大口喘气不停地追跑,一口气跟着跑下了山,只顾望天也没瞧脚下,也不知绊到什么整个人向前飞扑了出去,同时胸口一阵巨痛袭来,呼吸一紧喉间呛住喷出大口鲜血,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骨碌碌滚下山坡。

    也不知过了多久,慕容冲被胸腹里阵阵火辣辣的疼痛疼醒,微微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到灰蒙蒙的天,他早已经熟悉这种感觉,知道刚才是又晕了过去,只是天上没有太阳,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到底昏迷了多久。他记起昏迷前的事情,便想起来看看蒙面人在哪里,但这时眼睛虽然睁开了,全身还都不能动弹,只能静静躺着。四周的寒意有些侵骨。身边好像是靠着一块高高的大石,显然晕倒的时候从坡上滚落下来,被这块大石给挡住了。慕容冲茫然望着天空,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突然听到石后有人轻‘咦’了一声,又听脚步声走近。有人过来了。慕容冲不知是什么人,可是现在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动弹不了。便闭上眼睛只露出一些儿缝隙来瞧看,还没看到什么,但是感觉到有一个人影靠近,然后便听‘啊’的一声轻呼,一样物事从那人手中落下跌在石上‘啪’的摔碎了,似乎看到他十分惊奇。慕容冲便也觉得奇怪,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阴沉沉的天空下多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绿衣人影来,虽然这时视线还很朦胧,但也能分辨得出他一副很吃惊的形容。慕容冲怔怔地瞧着他辨认,想看得清楚些。绿衣人也仍是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呆呆看他,便这么对视良久,绿衣人突然笑了起来,而且笑得很欢畅,好像觉得十分可乐一般笑个不住。走前一步到慕容冲身边俯下身来,笑问:“你怎么在这里?”听起来是熟人。这时他离得近了,而且慕容冲的视线也渐渐清晰起来,便看着这笑容满面显得英武的面容在眼前渐渐分明,唇上两撇修剪得齐整的翘须与两道斜飞的浓眉相映,双眼在笑颜中独自威严而有一丝寒漠,发髻上横着一支青翠欲滴的碧玉簪。果然有些眼熟。两年前在极乐山下,慕容冲和宋西牛被侯竭部挟持到峡谷中,后来也是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发现了他,那时这人受了很重的剑伤,气息奄奄的躺在石后地上一动不动,神情气色与现在全然不同,慕容冲和宋西牛好心给他裹伤止住了血,又哺肉喂他食用将他救活。慕容冲想起来,那时候这人只怕也是受了伤从山坡上滚落下去然后被那块大石给挡住的。那么眼下这情形果然是很好笑的,可惜慕容冲现在连笑一笑的力气都没有,便与绿衣人恰恰相反,只从双眼里透出笑意来。绿衣人便问:“救命恩人,你还记不记得我?”慕容冲张了张嘴想说话,只是这时气息提不上来一时出不了声。眼珠转开,只着急往天上看去,也不知那蒙面人怎么样了?现在在哪里?灰白色的天空也不知是近是远,空荡荡的茫茫无边,早已失去了大雕带着蒙面人的身影。正瞧时,绿衣人看着他这模样觉得奇怪起来,问:“你在找什么?”说着也好奇地仰首望天。慕容冲总不能说是在天上找人,便是无语收回目光。绿衣人却又自点点头道:“对了,你是个哑巴,不能说话的。”那时候,慕容冲落在候竭人手里是装哑的,眼下便也只好望了绿衣人无奈的眨一眨眼。又见绿衣人伸手好像是要来抱他,吃惊之下忙挥手一推推开,他在这野外躺得久了,手脚都是冰凉,绿衣人忙又脱下绿袍来要给他盖上,道:“你别怕,你受伤了,我带你去治伤。”这时慕容冲发现已经可以活动了,便翻身爬了起来。瞧见他拿了长袍过来吃惊后退一步,脚下也不知踩到什么物事,有些硌脚。低头瞧去,只见地上金灿灿地散落着几块摔碎的金琥珀,瞧模样本来应是一个完整的云形如意,便是刚才绿衣人拿在手里把玩又吃惊跌下摔碎之物了。这种金琥珀最为稀少罕见,比其他珠玉宝石都要贵重许多,像如意这么大小的以前在燕宫里也不过区区几件,慕容冲自然是识货的,只是这绿衣人自从失手摔碎后便再没有多看过一眼。慕容冲这么低头怔得一怔,身上一暖,大袍已经裹在身上。绿衣人便已经到了跟前,面对面离得这样近,慕容冲都可以清晰看到他脸上皮肤的纹路和一根根的须发,还有一双漆黑淡漠的眼睛。阵阵北风呼啸而过,吹起袍角发丝飞舞,天色更阴了。绿衣人半蹲在他面前,因此还比他矮了大半头需得仰起头来跟他说话,替他紧一紧身上大袍,微微仰了头问:“冷不冷?”慕容冲打了个寒颤,这大袍厚实,裹住再打个喷嚏觉得暖和不少。绿衣人看了他却又皱起眉来,伸手便来揭他脸上面巾。慕容冲忙两手捂住了,吃惊看着绿衣人不知他要干什么,绿衣人便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丝帕来笑道:“你的弄脏了,要蒙面就换一条。”慕容冲低头一瞧,也是一方素帕,角上绣了只七彩凤凰,跟他日常用的一样。他刚才奔跑时吐过血,脸上的蒙面丝帕果然已经脏污了。这时便接过干净丝帕背过身去换了,扔了脏帕,向绿衣人招招手表示感谢,又走开活动一圈拍拍胸口表示现在已经没事了,用不着治伤。绿衣人满脸不同意站起身来似乎还要说话,突然从林里传来杂乱的马队蹄声,慕容冲听到忙一溜便跑到大石后面躲了,又拉一拉绿衣人要他也一起躲藏起来。绿衣人便也被他拉到大石后面藏好,慕容冲从石后探头向外瞧去,只见果然是一队秦兵正从林子里出来向这边走来,忙又缩头回来,只竖起手指向绿衣人作了个轻声危险的手势,绿衣人倒也点一点头表示明白,躲在石后悄声不响。一起竖起耳朵听着那一队秦兵渐渐走近又从不远处径自过去渐渐走远,听得他们的蹄声下山远去了,慕容冲这才松了口气,绕出大石瞧瞧四周无人,便向绿衣人招一招手叫他跟着自己,只向林间走去。绿衣人便也跟着,走不多远忽然问:“小仙童,你叫什么名字?”慕容冲便也歪了头看他,意思是反问他叫什么名字。绿衣人摸摸鼻子,道:“我叫文玉,你呢?”说着,只笑望了。慕容冲便伸手在空中比划了慕容冲三个字。文玉稍稍一怔看他一眼,似乎有些出乎意料,转而负手想道:“慕容冲啊,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到过。”慕容冲便也很好奇地望了,眨着眼睛等他想。

    文玉稍稍想了一想问:“跟亡燕鲜卑慕容氏一族有关系吗?”慕容冲点点头,表示自己正是。文玉还是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坦诚,笑道:“两年前,我在极乐山被人暗害,以为要死的时候看到你走到面前来救我,还带来一场火凤食日的天象,我觉得你应该叫凤凰才对。”慕容冲又点头,还奇怪地看他,打手势表示自己小名就叫凤凰,你怎么知道的?文玉笑一笑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只看了周围道:“这里景致不错,春夏之时应该更佳。”议论起风景天气来,也不问去哪里,好像很有些闲情雅致。慕容冲只绕了僻静山林穿行,文玉的绿袍对他来说太过长肥,他便像斗蓬那样顶在头上,手里抓了下摆紧紧裹住身体,还是有一截在地上拖行,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来,有时候会向文玉眨一眨眼应答,便这么一个无所事事闲话,一个有目的地沉默地走了小半日,天色都有些黑了,夜风更凉,终于看到前面树下有座小小营帐,灰白色的帐篷孤单的静静趴在林间,没有人也没有灯光,但是从帐前地上的痕亦看得出有人出入过。慕容冲伸手一指营帐,表示到了,就是这里。文玉问:“你就住在这里?”慕容冲点点头表示正是,其实这座营帐便是苻丕和窦滔这些天的住处,现在苻丕和窦滔走了,但是营帐还在。文玉便长长吸了口冷气,耸起肩膀搓了双手呼啸一声便飞快向营帐跑去,一口气跑到帐前掀起帐帘才回头笑喊慕容冲招呼:“快来,好冷。”眼中光芒闪动,露出白色齐整的牙齿,回首的刹那是一个恍若阳光灿烂般的笑容绽放,说着身影便消失进帐里去了。慕容冲站定看了帐篷一眼,又一步步向帐篷走去。他们两个看身形一个是大人且已经算得是中年人了。一个只算是半大孩子。但是偏偏大人这个不断说话很有些孩子气,而孩子这个一直沉默更象是个年老长者,当然现在慕容冲是个哑巴,不能说话。走进帐里,文玉已经找到灯点亮,又拢了一堆枯枝树叶手忙脚乱正要生火。慕容冲便也不声不响捡枯枝帮忙,一边咳嗽几声。文玉笑嘻嘻赶他道:“你有伤,去躺下休息,我来照顾你,以前你救过我的命,现在轮到我来报恩了。”帐内靠里的一边铺着兽皮毛毯供休息,慕容冲想一想,果然把绿袍还给文玉,到兽皮毯上坐好又用毛毯把自己盖好。随着火堆冒出火苗,先有浓烟滚将出来立刻弥漫了帐内,这下呛得两人都咳嗽起来。文玉一拍额醒悟过来向慕容冲笑道:“我应该在外面生火。”说着,又手忙脚乱在帐外圈出地方,把火移到帐外烧旺起来,架起行军灶烧水,再端了铜盆出去,把烧过无烟的木炭用木枝一一夹进盆里。慕容冲坐在毛皮毯上静静地看着他进进出出忙碌的身影。僻静的荒山树林里两个人一大一小,一热一冷,一动一静,一个强壮一个弱小无不形成一种古怪的对比。不多时文玉已捡满了一盆红红火炭,刚伸手去端却又猛地甩开跳起来,抱着手呲牙咧嘴吸气,显然是烫伤了。甩手休息了一会才另找布垫了铜火盆小心地端进来放到慕容冲身边。红红的火光同时映进两人眼里,就像是铜镜一般顿时将两人现出原形来,只有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孩子气的大人虽然笑得很欢快顽皮,可是双眼仍然淡漠,漆黑的眼珠已经因为太多故事而充满了世故复杂,淡漠的眼神透出冷酷无情,但是这些也不是能轻易看清的,因为都被蒙上了一层岁月的浑浊,叫人看不透,叫人知道这就是一双成年人的眼睛。而慕容冲虽然淡淡漠漠,一点表情都没有,一双纯净的眼睛却是无遮无挡地清澈透底,泛起真挚明亮而显得有些茫然的眼波来,叫人知道这就是一双孩子的眼睛。

    架在帐外火堆上的水烧滚了,文玉出去舀了一碗进来端给慕容冲喝,又问:“饿不饿?”帐角便摆放了弓箭、尖刀等物事,这营帐里需用物品倒还齐全。问完,文玉便已径自过去拿起弓箭道:“你等一等,我很快就回来。”说着,便又大步出去了。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文玉从林中拖了一支肥獐回来,这时慕容冲正趴在地上磨了墨写字,已经写了几张纸来举给文玉瞧看,上面分别写着:你是什么人?在这干什么?为什么我叫你跟着,你就跟我走,不怕吗?又眨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望了等待答案,文玉接在手里看了笑道:“我就是被你救过命的人,在这自然是报恩来了,就算你不叫我跟着我也会跟你来的,有什么好怕的,难道你很吓人吗?”不等说完,早拿起牛耳尖刀轻快跑到帐外杀獐炖肉去了,又是忙得不亦乐乎,一边还不自觉地哼起小曲来。慕容冲低着头静静坐着,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皮毯,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多时便有肉香传来。肉汤煮好,文玉连锅捧进来架在铜火盆上继续煮,先盛一碗问慕容冲:“要不要我喂你?”慕容冲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摇了摇头,不明白为什么要喂。文玉便把汤碗递给他,又道:“尝尝味道怎么样?”说着蹲到面前还蛮期待地望了。慕容冲揭开一些儿面巾喝汤,其实滋味平平,但毕竟是新鲜獐肉现煮出来的,他也确实饿了,身体又正虚弱,便是点头赞好喝。文玉更高兴了,已经自己盛了一碗对面坐下开始喝起来,边喝边直呼‘好汤’,倒是毫不客气,显得心情极佳。两人相对痛喝了几大碗肉汤吃饱肚皮。慕容冲又趴了写字,问:那你住在哪儿?文玉倒了半盆热水正在洗手,一边回头来看他,笑道:“我没地方去,就住这儿照顾你怎么样?”一副很乐于照顾他的模样。慕容冲连比带划表示谢谢照顾,自己现在已经觉得好多了,还没比划清楚,嘴上一热,文玉忽然回身凑近贴上了他,准确地说是文玉嘴对了嘴正在亲他,只是隔了一层蒙面巾。慕容冲一激灵睁大了眼睛,其实他从小到大还亲过蛮多人的,不过全都是大大小小的美女,嘴唇比较柔软。现在这一刹那透过丝帕感觉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有力和对方唇上胡须的轻微扎刺。文玉也是一愣,似乎也是没想到自己会作出这样的举动,怔得一怔,微微抬起头来拉开一些视线,探究地紧盯着慕容冲的双眼,仔细观察他的反应。慕容冲的眼神并没有变化,还是那样茫然的明亮,只是多了一丝迷惘。低下头想一会儿又抬眼似乎有些好奇地打量文玉的嘴角和胡须,似乎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在研究当中。但却也没有丝毫排斥、反对等不满情绪。慕容冲眨一眨眼,又继续比划,表示:为了感谢你,我有一个大秘密要告诉你。文玉便问什么秘密?慕容冲比划不清,提笔在纸上写了‘苻坚’两个字,指了表示是跟秦天王有关的大秘密。文玉果然好奇起来,问:“苻天王?你有他的什么秘密?”慕容冲偏头想了想,摆摆手比划表示现在不能说,要等明天才能说,模样颇有些神秘。文玉看了好笑,道:“那我明天再问你。”其实这时天色早已黑下,已是将近深夜了,文玉似乎也才想起,站起身来道:“你先睡下,我有事出去一趟,尽快回来。”又问:“你一个人怕不怕?要不要我陪你?”慕容冲连忙摇头,拍拍胸口表示不怕,又比划表示明天再来便先睡下。文玉再看一眼,自出了帐将帐帘绑好去了。

    且说金虎台的厢房,持刀仗矛的兵将在外重重包围。房里的外屋十多人都紧张看着大刘,而大刘浑身有些发抖,隔着门偷听里屋窦冲和吕光的说话,话似乎已经说尽了。吕光尚自道:“这这这么大的事,又又还不确定,能不能,能不能……”似乎也已经心慌失措,竟连声口结起来。说到这里似乎吕光自己也意识到了,便是顿住,顿得一顿镇定下来方才继续道:“能不能先不要让皇上知道,查清楚再说?”窦冲道:“不是兄弟不容情,从火堆里找出来的这白龙玉佩是皇上亲赐给大殿下,大殿下从不离身的,除了大殿下别人也不会再有,此其一;有人亲眼看到大殿下跟着大刘他们进了那间房里整晚一直都没有出来,此其二;我二弟现手中便有大殿下亲笔书信,明说是要来找你,此其三。各项证据确凿,你也说是这么大的事,我安敢再隐瞒?”虽然语气也比较沉重,但窦冲这人向来自负,自以为已经查得够清楚,而照吕光的看法倒似乎是不愿承认,反倒是他在陷害胡来一般,便是心里稍有不悦,然而再转念一想,这事确实关系重大,却也怪不得吕光,便也不多计较了。眼见吕光脸色青白已呆住无话可说,也觉得有些物伤其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怔怔站了片刻,方轻声道:“我走了。”吕光呆呆抬眼望着,他毕竟比较老成,想法又有不同,首先,他心里第一反应肯定是全然不信窦冲所说的这件事,觉得是无稽之谈。只是毫无防备便突然遭遇这等天大祸事,一下子便有些心慌失措、乱了分寸了。原以为按照他和窦冲的交情,窦冲应该是继续追查这个事情直到还他清白才对,却想不到窦冲这么绝决,竟是认定了这是事实,把话也说死了。然而,这时稍稍静下心来再想想,才发现刚才窦冲所说的竟字字在理,句句是实,全是真凭实据毫无可辩白之处。自己是因为先设定了自己是无罪的,便颇有见怪窦冲办案不力的心思。其实若是站在窦冲的角度想来,眼下这种情况便是换了自己恐怕也只能这么定案。而窦冲这时还能够不避嫌疑来找自己跟自己说这些,就已经是担了掉脑袋的干系,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当下吕光这时才开始真正心乱起来,只想这些事都是怎么发生的,怎么会变成这样?眼神有些痴呆地望去,发现面前空空,房门半开半掩,窦冲不知何时早已离去了。大刘等人在门边探头探脑地看他,又不敢进来。吕光的心忽然一紧,如果抛开无罪这个设定,这件事情是真的发生了呢?他浑身阵阵发冷,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太可怕,伴随而来的巨大恐惧把他这个枪林箭雨中也面不改色的老将都给吓坏了。可是既然想到了这一点,思路竟是异常清晰起来:想到大殿下的信,大殿下说有事要来找他,又说怕人知晓会掩饰身份,会掩饰身份。难道?吕光的脑子里面一片轰鸣,想到会不会是大殿下假装成慕容渊来找他。而更大的问题是大刘他们……吕光不敢再想,想思考一些其他事情,不让这个可怕的想法继续下去,可是仍然控制不住的一路想下去,更大的问题是近两年他们都驻外地,大刘他们根本没有见过大殿下,他们不认得大殿下。其实不说他们,便是吕光自己也是多年前跟着薛伽时才见过苻丕几面,那时苻丕尚小,到了现在恐怕吕光也不敢保证说能一眼便认出大殿下,何况是大刘他们?吕光吓得直摇头,不可能这么巧的。只面无表情地呆呆坐着,却在心里倍受着剪熬。突然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便冲门外出声喊道:“你们进来。”声音涩哑而透着寒颤,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

    大刘他们本来就在门口,听到他喊马上就进房了,一边还都着急问:“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进了房发现吕光这时的形容非同往日,满脸的阴沉骇人,眼神因惊骇、游移不定反而露出一种异样的凶光来,模样颇有些可怖,便都不敢再说,只静悄悄低下了头听令。吕光只用那有些古怪的眼神逐一打量他们,先把大殿下也在这里,而且昨晚要改换身份来找自己一事说了,问:“昨晚除了慕容渊还有谁来找我?不管是什么人。”大刘等人心下惴惴,却都肯定回答没有。吕光再问:“你们能否肯定昨晚那个一定是慕容渊?”大刘等人自然更是连连肯定。当初慕容渊刚分给吕光时大刘就见过了,因此认得。吕光又叫他们形容昨晚慕容渊的相貌。大刘尽量仔细地形容了。只是这种年纪的少年,脸上若没有什么特殊标记记认,形容起来都是差不多的,吕光这时已经陷入大殿下为隐瞒身份假装成慕容渊的设想之中,倒越听越像是在形容大殿下了。那脸便又更加阴沉几分。一时不得要领,想得一想,再问:“当时是你们先认出他,还是他自己先说他是慕容渊的?”大刘仔细回想,道:“是他先找咱们说的,当时咱们喝了不少,一时没有看到他……”说到这里便也是一呆,忙又道:“可是属下并没有醉,认得出是他。”然而吕光听不到他后面这句解释,眼神已经变得绝望。到了这时,一众随从想起昨晚他们都是大喝尽醉的情形,果然是眼花脑热的,便也都不再那么肯定了。部分随从开始疑惑害怕起来,其中更有个胆小的是不认识慕容渊的,想起昨晚的所作所为,只吓得脸色惨白扯住大刘道:“刘哥,你可不要吓我,我上有老下有小……”不知是谁颤声打断道:“不不不可能,如……果他他是大……殿下,怎么……当时不说?”然而,有人用更加惊恐的声音喊:“你忘了,后来他乱咬人,被咱们塞住嘴了。”当下,吕光早已经是面如死灰,只恨这时手边没有兵刃,否则便要当场将这些连累自己的祸害杀尽方才解恨。众随从也惊慌害怕起来。其实事情便是这样,当对某一些物事开始产生怀疑时,疑心生暗鬼,越怀疑便会感觉越来越真。眼下倒只大刘还保有几分理智,确信自己昨晚没有认错人。只是必须能证明这一点,否则,现在连将军和其他兄弟都开始不信他,他们都失去信心那就当真一点活路都没有了。大刘也是心慌,忙扑到窗边,只见窗下空荡荡的老六已经不在那里,想来是怕惹祸上身故意避嫌远远避开了,可见他们的罪状只怕已经确定无疑。大刘又忙向吕光建议道:“咱们再请窦将军来,请他查一查慕容渊行踪,不是就可以知道昨晚是他跟咱们一起了?”吕光这时全无主意,听了便向窗外道:“请窦将军来,有话要说。”不多时,有人进来,却不是窦冲而是老六,老六刚才确是有心躲开,却没想到现在又被窦冲指派了来,当下神色也难掩有些尴尬,虽然这时大刘等人没什么心情来指责他,却也不由微微红了脸走到吕光跟前道:“将军有事正忙,令属下来见吕将军,有什么话尽可由属下转达。”吕光便说了调查慕容渊的事。老六不等说完便是摇头道:“早查过啦,你们说是慕容渊是不可能的。”简直是连最后的一丝希望也不留给他们,大刘忙问为什么。老六道:“慕容渊不愿为奴,昨晚皇上大婚晚宴的时候就已在皇宫后面山脚下的马棚里悬梁自尽了。”大刘又是一呆,慕容渊昨晚就自尽了?还跑到皇宫后面去了?那么昨晚跟他们一起在冰井台胡闹整晚一直到今天早上的慕容渊难道是鬼魂不成?大刘觉得这其中有古怪,可是又弄不明白这古怪是什么。听得老六又自道:“现在都还没有下葬呢,尸身还在,烧死的可不是他。”顿了一顿,又道:“还有,当时许多巡逻的侍卫闯进房里都看到蒙面刺客跳窗逃走,那时还没有起火,因此冰井台的大火也不会是那蒙面刺客放的。你们想想,吕将军是将军的大哥,将军怎么可能不想替吕将军脱罪,不把这许多可能都查到,都调查清楚就……?”说到这里,忽然有一人猛地冲出来扑向老六,只刷的一声便拔出老六佩剑,寒光闪过,伴随着凄厉一喊:“我先去啦。”长剑颈上一横,鲜血喷溅而出倒地。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得极快,老六正喋喋不休地为窦冲解释,其他人早没有心思听,只呆呆站着,因此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这人自刎倒地后才看清是那个胆小的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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