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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第 40 章

    慕容冲因为伤痛一直都没有安稳睡着过了,此时可能因太过疲乏突然感到非常困倦。只迷迷糊糊不肯入睡,怕这次一睡又会不醒误事,自己用指头戳了戳胸腹,果然一阵疼痛立即被牵扯了出来,暂时没了睡意。眼前似乎又看到那蒙面人被大鹰抓走的身影和那一双瞪大的圆眼,慕容冲紧紧握住胸前的小玉佛,乞求小玉佛保佑蒙面人不要死,他也不知道那里会有大鹰捉人,以前从没听说过这种事。现在恐怕又有一个人要因他的无知而丧命了。慕容冲又想起云官,想哭也哭不出来。愧疚得一手揪紧自己的头发把脑袋窝到毛毯里去。可是小玉佛不说话,也不能教教他该怎么办。

    当感觉到浑身暖洋洋的沐浴着冬日暖阳时,慕容冲才发现自己还是睡着了,还没睁开眼睛先听到远处过冬的鸟儿鸣叫,有微风拂过发丝面畔,带来阵阵肉香混着酒香入鼻,酒香?慕容冲睁开眼睛,耀眼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纵横交织如网的灰黑色树枝空隙洒落下来,被分割成各种形状闪亮,象破碎的珠玉。又是新的一天,而且还是个晴好的天气,慕容冲养足了些精神,勇气也又重新找回来了。可是?眨眨眼睛,慕容冲一骨碌爬起身来先瞧见不远处火盆旁的一个绿衣人影,再摸摸脸上的面巾茫然四望,斜阳投进的无数金色光斑静静映在四周的树木、枯叶和周围物事上,他还是睡在树林中的兽皮毛毯里,帐中物事都在,可是灰白色的营帐哪去了?慕容冲挠一挠头去看文玉,文玉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正悠闲自在地坐在又架上了肉汤锅的红红火盆前,正一手端了酒碗,另一手拿了个大勺在面前热气腾腾的汤锅里搅绊。高大的身影上也散落着阳光,在绿袍上交绘出阴绿和鲜绿的光影图案,这时也已转过头来看他,脸上先挂起显得顽皮的大大笑容招呼,笑脸同样是明暗破碎的光影。慕容冲也挥挥手打招呼,惊奇地指了周围比划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帐篷呢?’文玉不答,只停下手里动作笑笑地认真看他打手势,直等他比划完了,才责问:“你讲梦话了哟?”慕容冲的手便停在半空,哑巴装不下去了,忙注意观察对方脸色,那一双黑眼睛隐进阴影里,上翘的嘴角黑须和白色牙齿映照着光亮,正笑得还蛮无辜可爱地望着他等他回答,似乎并没有不悦。可是慕容冲琢磨不透那幅笑容背后的神情。一个复杂世故到了一定程度的人,反而常常会显现出一种类似于童真单纯的直接来,轻易便叫那些自作聪明的人上了当。慕容冲不及多想,先低头承认:“是啊,我不是哑巴。那你不要生气,我跟你解释么。”文玉倒是显得很理解而同情,声音比冬日阳光还要更加温暖:“是不是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所以才这样装成哑巴,又用巾帕蒙面,一个人躲到这种荒山野林不见人的地方住?”慕容冲抬起头,烟水晶亮的眼睛璨然生辉,顿时令阳光黯淡下来,乱糟糟的光影落在他纤巧柔软的身形上都成了一幅美画。只因为如此,他所有值得奇怪的地方都不需要多解释了,慕容冲自然认了这个理由,只惊奇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文玉不答,匿在阴影里的眼神锐利地直直打量,手里却很轻松地自斟自饮,笑道:“你不必把我当成敌人防备,我是你的朋友。”顿了一顿,仍是关切地替他考虑,问:“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住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慕容冲无奈摊一摊手,莫名地看看周围表示帐篷都不见了,还怎么住?文玉便又失声笑起来,干脆利落道:“我拆了,烧了。”眨眨眼看着呆呆发怔的慕容冲然后笑得更欢了,笑道:“现在你没地方住,要跟我走了?”慕容冲怔怔不说话,他现在虽然不是哑巴,但话还是不多,因为现在还有些没弄清楚状况。文玉很快乐地哈哈笑了半晌,招呼他:“快来喝肉汤,今天煮了一天,比昨晚更好,配上美酒更妙。”又关心问:“今天觉得好些没有?”慕容冲点点头,走过去坐下道,道:“谢谢你啦,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咱们快些好不好?吃饱就走。”文玉便是困惑地转头看他,问:“去哪?今天得你跟我走了哟。”慕容冲好笑道:“我有个大秘密要告诉你,你忘记啦。这秘密要去看了才知道的,你不跟我去么?”文玉想起来,点点头提起酒壶问他:“你喝不喝?”慕容冲摇一摇头,正要舀肉汤喝。文玉已经抢先取了小罐舀起来,道:“小心烫。”说到烫,不由不看到文玉的手,整个右手掌从指腹到掌心都烂了,只手腕处还留着成片的水泡,还是昨晚端火盆时烫的。文玉舀好汤给他,一边忍不住又笑起来,凑到跟前问:“这样你也不醒啊?我要是做了什么——把你拆了煮成肉汤连骨头吞进肚子里,你知不知道?”慕容冲看着他的伤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喝着汤直问:“我骗你,你都不生气么?”文玉笑着摇头:“你不是哑巴我高兴得很,咱们正要好好说话,生什么气?”顿了一顿,直勾勾盯了他又补充道:“不声不响这种人最难对付,叫人琢磨不透,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慕容冲有些听不明白,但是被那双锐利而肆无忌惮的黑眼睛盯得全身麻酥酥地寒毛直竖起来,有些不自在。锅里散发出阵阵肉香,混着酒香,和着阳光,在树林里弥漫开来飘散。过得片刻,慕容冲道:“那我告诉你我要做什么,你也告诉我你想做什么。”简单而直接的交换条件,文玉显然也饶有兴趣,点头先坦然笑道:“我就是想报恩哟,想帮助你,用心照顾你,保护你,让你能好好睡觉不再做噩梦。”慕容冲怔怔瞧着,文玉瞧了一会,显出不满的神情问:“你怎么都没有反应?”慕容冲问:“什么反应?”文玉想了想,道:“你以后就会知道,有些话,有些事,其中的美妙不可言说,只能体会。”慕容冲听不大明白,不过他现在可没有什么称得上美妙的事。文玉转而喝酒笑道:“我也一直想能这么轻松自在喝酒吃肉,什么人也不见,什么事也不想,只跟一个好朋友一起躲起来闲上半日。”说着向他挤了挤眼,笑问:“咱们是不是好朋友?”这话慕容冲听懂了,并没有回答,只疑惑问:“只有半日么,为什么?”文玉点头道:“半日就够了,要不然我也不能安心。”说着又问他:“现在该你说了,你想要什么?”慕容冲便也痛快告诉道:“我要捉苻坚。”文玉一口酒被呛住,睁大眼看他,惊奇问:“你想行刺苻天王?”慕容冲听得更加惊奇,也睁大眼睛看文玉,便是大眼瞪小眼,怔得一怔慕容冲忍不住嘻嘻先笑起来,指了道:“你说杀人?”觉得这个笑话很好笑,这是他做梦都没想过的事情。便也是笑得打跌道:“我是说想捉他,又不是说想杀他。”这样,林中斑驳交错的光影里一大一小两个人都很欢乐了。慕容冲也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到了父皇,如果父皇还在就好了,父皇要是还活着,燕国一定不会亡,他也不会遭受这么多的苦难,他们也可以一起快快活活地喝酒、吃肉、说笑。

    文玉显得兴趣更浓,还是有些不解问他:“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大秘密?你为什么要捉他?”慕容冲偏了头笑:“都说了秘密是要用看的嘛。”然后认真道:“我要是捉住苻坚就可以要他下道圣旨撤兵,让秦军撤出邺城咯。”这话颇有些孩子气,但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正合适。文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连连点头表示有理。倒很认真地跟他研究起这个问题来,问:“那你打算怎么捉他?”慕容冲便是甚为苦恼地摇头表示没有办法,问:“我知道他在这狩猎场打猎。那你有没有好办法?”说着眼巴巴地望了。文玉果然帮他寻思道:“那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不过要是行刺还好办一点,可以藏匿在远处以弓箭射杀,要捉他就难了。不如……”想到一计,道:“不如在这附近饮水中下毒?”慕容冲听了考虑起来,也告诉道:“小宋就知道有一种东西,吃了会叫人不停地拉肚子。”文玉道:“咱们下药毒得他拉肚子,拉得一点力气也没有。”慕容冲笑起来,道:“然后到茅房里去捉他,臭死啦。”两人说着都好笑起来,举起手中的碗罐干杯,一言一合倒说得甚是投机。文玉想了想,笑道:“说到下毒,全城都知道他大办婚礼娶了个慕容公主,你有没有想过跟她联系,她天天都跟苻天王睡,机会倒多。”慕容冲做了个嫌恶的鬼脸,虽然蒙着面看不到,但是翻白眼发出恶心想吐的声音来,表示女人都靠不住,根本不能用。道:“我姐姐她才想嫁给苻坚呢,还怪我坏过她的好事。”这么说笑,不多时就吃饱了一起上路,边走还边商议捉苻坚的方法,最后总是以把苻坚弄臭收场。两人说得快活,嘻嘻哈哈笑个不住。文玉也没有办法了,道:“要不然你用美人计,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男人都会中这个计的。”慕容冲问:“美人计怎么用?”文玉笑:“象越王勾践一样那么用咯。”慕容冲不知道,问:“那是怎么用?”文玉稍有些意外地看他,问:“卧薪尝胆你不……”说到这里忽然猛地顿住,低声道‘等等’,一伸手便扣住了慕容冲肩头停下。慕容冲半边肩膀突然一痛动弹不得,心里更吓了一跳,转头瞧去,见文玉变了脸色,全身都崩紧起来仰起头去看树冠,满面笑容早不见了,脸色眼神凝重警惕,刹时间便显得凶狠可怕,犹如变了个人一般。慕容冲疼得泪眼朦胧也顺了他视线瞧去,瞧见远处树头一只青鸟扑喇喇飞起,咕地一声往远处飞走了。树林里静悄悄地再无声息,光影不知何时淡了一些已经开始西斜。显然是文玉误会了,其实文玉并不信任他,也一直在提防着他。肩头松了下来,文玉回头看他便是歉意问:“我捏疼你了?”这时嘴角上翘模样又变了回来。慕容冲的肩头还很单薄,虽然冬天穿着厚厚的衣服但也几乎还不够文玉的大手一把掌握。文玉不再用力但也没放手,握了用手指按住轻轻替他揉捏,指尖能一直透过层层丝缎布料和那层薄嫩肌肤触摸到里面纤细柔弱的骨骼,仿佛轻轻用力便能捏碎一般,太美丽的物事往往都太娇嫩,太容易便能被毁去。揉了一揉问:“还疼吗?让我瞧瞧伤着没有,你别怕,我就只看一眼,看弄伤你没有。你看起来好像很容易受伤的样子。”慕容冲好笑又好气地推开他的手表示不用,伸伸胳膊踢踢腿安慰道:“没事啦,一点都不疼。”又道:“你别害怕,这里只有小动物,没有吃人的凶兽,也没有抓人的大鸟。上到山里面才有。”文玉也因这乌龙显得尴尬,挠挠腮自嘲道:“还是小心些好。”刚才他们之间突然而起的敌意便烟消云散。文玉歪着头打量他,眼神仍然是锐利而探究的,又抬起头看看天色,正要说话,慕容冲先道:“就在前面,很快就要到了,快走。”说着已经向前跑出,文玉便也跟上。

    两人走在林中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光线在他们身上明灭跳动,变幻着图案,四周静悄悄地听得到脚下的枯叶一声声被踩得脆响。他们继续刚才的话题,慕容冲双眼放光,好奇问:“什么是卧薪尝胆,你给我讲。”他最喜欢听故事了。文玉便给他讲了卧薪尝胆的典故。慕容冲认真听完,理解道:“就是有美人去天天迷住苻坚。”文玉笑道:“叫他荒废朝政,自毁国家。”慕容冲想了想,问:“那么什么时候捉他?”文玉哈哈大笑起来,慕容冲也笑,嘻嘻笑道:“我知道了,我假扮成女人,然后,嗯,然后将他骗出来。再然后呢?”文玉笑:“再然后就好玩了。”慕容冲又好气又好笑地有些不满嗔道:“你认真说么,不要玩。”文玉道:“我是认真说的呀,要不然——挖个陷马坑,让他掉下去。”慕容冲听得高兴,笑道:“哈哈,这个办法好,咱们挖个坑象种萝卜一样把他种起来。还给他浇大粪,臭死啦……”又把苻坚弄臭了,他又成功一次,便是笑得掩鼻,做臭不可闻状。这时,已经上到山腰,这里背阳,林木渐疏,但是地上枯叶厚积,更加荒僻。文玉不走了,在慕容冲身后问:“那你今晚会不会跟我走?你还没答应我哟?”慕容冲也站住回头望去,看到斜阳里文玉正笑笑地看着他。对视片刻,慕容冲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点了一点。却又转身便跑,大喊:“看你追不追得上我咯,你要是抓得到我,我就告诉你秘密然后跟你回去。”文玉失笑,大声问:“我捉你?”慕容冲已经跑远,远远道:“是啊,捉盗贼的游戏,你不会玩么?”文玉大喜,哈哈笑道:“捉盗贼的游戏我不会玩,捉美人却最是拿手,我来了。”说着,身形一纵便是长身扑上向他追去。几起几落已到慕容冲身后。慕容冲看他来得这么快,也有些吃惊,边跑边笑道:“这里可有凶兽和会抓人的大鹰了,你怕不怕?”文玉欲加心痒,笑道:“我就是要抓你的凶兽,要把你捉住可不会轻饶了你。”说着,一伸手便向慕容冲肩头抓去,慕容冲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已经到了脑后,便是一式神女穿梭斜斜掠了出去避过,笑道:“差一点,没捉住,再来。”文玉抓了个空也是意外,想不到慕容冲还有这等身手,怔得一怔又气又笑飞身又是扑上,空中笑道:“这下跑不掉了。”落下地来手指刚触到一些儿发丝,忽地脚下松动,心知不对忙提气向上便跃,低头瞧去,只见脚下尘土枝叶飞扬向下陷落,尚未看得清楚又听头顶风声疾来,抬头一望,一个大木笼兜头罩下,这时上升势头已尽,人在空中使不上力,只能又跟着落下察看脚下落脚处,忽地‘嗖’的一声一枝冷箭擦着耳边疾射而过,便是惊出一身冷汗,情知陷入重重机关。匆忙间眼光往慕容冲寻去,却见他已远远站在一旁,微微仰着头看着。心下明白过来,怒道:“你……”这时人在半空,四周嗖嗖声不绝,十数支利箭乱射过来。再不及多说多想,身边却没有兵器可以抵挡。挥舞的衣袖早被一箭射穿,眼疾手快伸手一抓,正抓了支箭羽在手里,便舞动这羽箭拨开飞来疾箭一边下落。只手忙脚乱对付乱箭,却不防脚下一痛,情知脚下也有机关。任他本领高强这时竟是上下不得。匆忙间向下一瞥,瞧见脚下坑底都是尖木暗桩,尘土飞扬中瞥见一处角落有空地可容落足,伸手往坑壁一拍,人斜飞了过去落下。一足刚踏实,地面微微震动,脚踝一痛已被大铁夹紧紧咬住,再不能动弹,又有数十支利箭齐齐向他射来。慕容冲在旁看得也是目瞪口呆,他只是写信叫小高到这里如此这般布置机关,说要用来对付一个极厉害的人。却也没想到是这么吓人的场面。这时又惊又怕再不敢看下去,一手紧紧握住胸前小玉佛步步后退,只哭喊道:“我说过要捉你的。”哭着转身跑走。这不能怪他,他都说了要捉苻坚,是苻坚自己要跟来的。

    且说小段、小白二人假作担心大殿下安危到铜雀台找窦冲询问,被窦冲留在身边且由此展开了一系列调查。还是说回昨天的时候,这个时候窦冲已经扣押了吕光主仆,但消息还是封锁的。小段、小白只作不能安心坐等恩人生死下落,二人分头行事,留下小段在窦冲军中供窦冲差遣以及等候消息,小白出外继续打探。其实小段留下自然是为了周旋应付,以免引起窦冲疑心。而小白要暗中与其他人互通消息。他们当初定下计划各自分开行动时当然也定下了联络的地点。因山上小木屋要烧毁再不能去,便另外定在山脚下一处山凹会合,小白出了城正是来到山凹,与正丢了慕容冲的小高会合。

    又说小高,当时慕容冲被蒙面人抱走,小高在后紧追不舍。一直追进山林,奈何隔得太远,又脚力本来差了一些,竟把人跟丢了。只急得在山林里胡乱找了一气,到晚上时才想起回山凹瞧看消息。便见到小白和慕容冲写来的一封信。忙问:“这信是哪来的?人呢?”小白也是刚到,奇道:“你是跟中山王一起的,你问我,我问谁?”当下二人一起看信。信里写明了北山腰猎兽机关分布情况,交待小高连夜去布置陷阱,说是要用来对付一个很厉害的人,也没说是要对付谁。因小高是见到蒙面人带走慕容冲的,只道是要捉那蒙面人,笑道:“那人敢抓咱们中山王,要倒大霉了。”小白因喜好游猎,以前便常常到狩猎场来打猎,对那些机关也有印象,道:“没错,那边前些年出现一家子猛虎群,所以弄了许多厉害的机关,也没人会去那边的。”只又奇怪道:“不过中山王怎么也知道,他又不打猎?”当下也不管这么多,因小白比较熟悉,便也跟着小高一起去北山腰布置,两人点起火把来察看周围机关情况,小白道:“那蒙面人这么厉害,机关必须一击得手,不能让他有机会伤了中山王。”小高也道甚是,两人便围绕着看起来才刚踩塌不久的深坑陷阱各自出主意,小高想到在坑底不显眼处安排落脚处,却又埋下捕兽大铁夹。小白大大赞妙,布置好后再将陷阱上重新用枯枝尘土虚掩覆盖。小白又道:“他轻功那么好,掉不下去,得在上面再弄个东西挡他一挡。”小高也道甚是,道:“将那大网罩在上头,正好将他网住。”两人试了一下,那大网四周都牵扯到长绳,难以掩饰。这种机关毕竟主要是用来捕兽用的,猛虎再凶那也是畜牲,分不清长绳和树枝的区别。但是便是再笨的人也能远远就看得出来不对。因此改而用那大木吊笼,悬在坑上方只挽个活结在树丫里再将结头绳埋在树叶底下一直连到坑上虚枝拴好,一旦踩到便会触动。大木笼本来就是用树枝做成,与林中上空光秃秃纵横交错的树枝混在一起,若不抬头细看并不容易分辨得出来。这时已经入夜,小白还要赶回去办事,只将剩下的事交给小高便匆匆走了。

    小白回到铜雀台,便与小段一起去见窦冲,窦冲这时也是忧心如焚,情知大殿下的事便是个惊天消息,一旦捅破必将带来一场不小的风波,连自己兄弟也难免卷入其中,自然是毫无睡意。见他们深夜求见,知道有事,便让他们进去说话。小白进房便禀道:“小的在外没打探到恩公消息,却见到一人。”窦冲自然问是什么人。小白道:“咱们以前都是在故燕大司马帐前听差,那人叫宋西牛。”窦冲尚未及反应,小段接着又道:“我记得那时候咱们两个大胆劫狱想救出中山王,那时中山王和宋西牛都是在将军手里,后来又是恩公把他们两个带走了。既然见到宋西牛必有恩公消息,所以不敢耽误,赶紧和小白来禀报将军。”窦冲这才插话奇道:“他还活着?”他还只道慕容冲、宋西牛两个都早已经重伤死了。只想果然大殿下最后是和宋西牛他们一起,确是个重要线索,忙问:“那你怎么不带他来?”小白惭愧道:“小的当时便喝住了他,谁知道他身边跟了个很厉害的帮手,小的……打不过,万幸逃得性命回来。”窦冲忙又问:“你在哪里见他?”小白忙道:“就在城里一处废院,小的情愿带路。”当下窦冲也不另派兵,只让阿六等多带几个随从跟着小白、小段一起去抓捕宋西牛回来。

    当小白等人持刀仗剑,举着火把来到荒山坡下废院时。苻丕、宋西牛、小瑶正在这里暂时落脚,苻丕透过破损的窗户洞口眼睁睁地看着火把照亮下小白、小段带着阿六等相熟的窦冲亲随从山坡上直冲而下,小白跑在前面,往这边一指,喊道:“就在那儿,别让他们跑了。”这般亲眼所见,只看得悲怒交集,直到宋西牛急推他道:“快走。”才醒悟过来。三人仓惶逃往后院,小瑶踢到门坎便是‘哎呀’一声摔倒在地上。苻丕忙回身去扶,埋怨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小瑶爬起来,好像扭到脚了,一瘸一拐再走不快。后院墙院甚高,竟是无路可逃,宋西牛寻到墙角落里荒草掩盖中有一处破损墙洞,道:“快,从这里能钻出去。”这时,宋西牛已经拆掉了肩膀上的木夹板,小瑶给他只用一段绢布系在脖子上把伤臂吊住,但行动还是不方便,小瑶也扭伤了脚。小瑶便道:“咱们走不了啦,公子快走,只求公子逃得出去,赶紧找人来救我兄妹。”苻丕稍一迟疑,确实,这时再带着他们两个一伤一弱那谁也逃不掉,自己赶紧去找救兵才是。他这时只当是穷途末路,倒把他们兄妹二人当作患难之交,便是真情流露,只眼看了小瑶显出难舍不忍之意。宋西牛紧张害怕之余看在眼里也是心有触动,暗叹一声,只想:是你父皇先发动的战争,两国相交兵不厌诈,需怪不得我们。又偷眼瞧一眼妹妹,却见小瑶脸上红红,眼里发光,显然小瑶毕竟年纪还幼小,没想到这么多,这时只觉得刺激好玩,又因受到信任器重接受到这么一项大任务而显得异常认真,似乎在稍稍紧张之外还隐隐有些兴奋,倒不比自己胆小害怕了。三人便是各怀心思,只呆得片刻,耳听得追兵纷乱奔进院来已经迫近,苻丕方含泪道一句:“你们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救你们。”说完一转身钻出墙洞匆匆逃走。宋西牛忙拉着妹妹另绕到后面屋角阴影里藏了。还未落足站稳便见到后院光亮大盛,追兵手持火把涌了过来,宋西牛连忙又往后面仰了仰身子。听得小白声音道:“这里有个狗洞,荒草都被压倒,他们从这里爬出去逃走了,快追。”几个亲兵随从都不愿意钻狗洞,一起抬起院中一根废弃横木去撞那墙洞上方。宋西牛、小瑶躲在阴影里只大气也不敢出,听到他们纷乱抬木的声音,又喊声号子便是‘咚’的一声轰响,脚下地面也跟着震动,只响得两下,便听哗啦啦砖瓦垮落之声,那破损院墙经不起撞击破了,听得一众追兵纷纷跨过破墙向外奔去,不一会儿就追远听不到了。宋西牛紧张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先暗地长长松了口气,擦擦头上虚汗。小瑶却只喜道:“胜利。”他们的计划顺利完成了,这是慕容冲高兴时欢呼胜利的口吻,她模仿得便是十足。听得再无动静,宋西牛便与她出来逃出废院,自趁着天黑潜入山林出城往西山脚下山凹处会合。

    到得山凹时,却是没人,只见到慕容冲的一封信。宋西牛看了信,也知道人手有些不够,怕小高一个人应付不来,又和小瑶一起前往北山腰相助。这时正是夜深,还好有满天星斗指引不致迷路,只走到半路,忽听暗地里有人低喝一声‘谁?’正是小高的声音,小瑶唬了一跳听出,早笑道:“小高哥哥,是我们。”这时小高已经布置好陷阱回转,便是恰在半路上遇着,小高听得也是欢喜,忙快步奔近喜道:“你们回来了?”淡淡星辉下相互走近了相见。宋西牛走在这条平常从没来过的路线便已经开始心里生疑,招呼小高道:“先别回去,咱们再去瞧瞧。”说着,仍是往山上走。小高这时跟宋西牛打过一声招呼,便只顾着问小瑶这一天经过,走在她身边听她说话,至于是往哪个方向走却是全不在乎了。

    一起上到北山腰,在这里甚至能远远瞧见山那边的一星细微火星,那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堆。宋西牛心里的疑惑几乎确定无疑,便是脑中轰然一响浑身惊出冷汗。这还是他这两年来经过了很多事情历练得胆识大了不少的缘故,要不然当真这么吓也吓死了。只呆得片刻当下勉强镇定心神,重新点亮火把查看陷阱机关,陷阱确实布置得巧妙,足以对付一个毫不知情的练武高手,可是还远远不够,忙向小高道:“这样不行,小王爷信上写了这里有许多□□,咱们再把□□都布置在周围。上面木笼落下的同时触发箭弩。”小高正跟小瑶说话呢,听得吃惊方转头看他,奇问:“这不是要取他性命?”宋西牛举着的火把微微抖动,火光照耀下神色严肃明确点头,道:“不错,他若不死,不但小王爷不保,慕容一族四万人都要陪命。”小高吓了一跳,还在不解问:“你说什么?那蒙面人是什么人?有这么厉害?”宋西牛想起慕容冲在信上并没说是要对付谁。想来是因为不能确定他们兄妹和小段他们各自什么时候完成计划回来,但是知道小高一定会回去,信是写给小高的。但小高这人性格比较冲动,若被他知道恐怕反而会鲁莽坏了事,因此才没有明说。想到这层,宋西牛便也不多说,只看看星光,道:“时间不多了,咱们得快些动手,你信我便是。”说着已自去瞧看□□,小瑶看哥哥认真,很快就站起来过去帮忙。小高便也跳起来举着火把找四周□□。找到后先将□□引线小心解下,再挪动□□布置在陷阱四周对准陷阱方向,心里仍觉过于歹毒,他们这些人以前虽然每天都舞刀弄剑的,可并不干这种杀人放火的事,倒没想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宋西牛会这么心狠,只迟疑问:“咱们这么做中山王同不同意?”宋西牛只道:“你想,这里这么荒僻不为人所知,如果受了伤困在这里又无人救援那不是迟早也是个死字?小王爷既然能想到这个主意,那就是这个人真的该死了。”小高想想也是,也知今时不同往日了,便也不再多说。宋西牛又让他把已经虚掩好的陷阱翻开,将捕兽大夹也连上□□,这是非要将猎物置于死地不可了。小高将□□安置好,小瑶心细手巧,将□□的引线一根根小心地拴到捕兽大铁夹上,再用枯叶将□□和引线掩盖起来,等到布置完成,天色都已经开始发亮了。宋西牛却并不着急,只不急不忙挑几根幼枝细心地架在陷阱口上,在上面铺上一层土色薄布,再小心地在薄布上均匀洒上枯叶重新伪饰虚掩,做这一切时十分仔细,反复用火把照着看了又看,务必不使露出一点破绽来。当陷阱掩饰好后与四周浑然一体,竟连他们自己也分辨不出来了,又找来两块石头放在坑边两个斜对角,在石上各放一条比较显眼的已经僵死灰白色的大虫子做记号,以免误伤了慕容冲。等到把这一切完成,天色早已经大亮,是个难得的冬日艳阳好天气,宋西牛的心咚咚乱跳,在这种光线下再小心看一看四周,便要小高都站住不再乱动,只把长衫脱给小瑶让她兜起枯叶洒在四周,覆盖他们到处踩过的痕迹。小高看他这般模样,估计也感觉到事情严重了,道:“不如我留在这儿埋伏,等着他们。”宋西牛这时虽然正是极为不放心,情知这件事情非同儿戏,不容有失,恨不得也能留下来与慕容冲一起面对。但小王爷如果需要小高在这里埋伏的话自然会在信里写明,既然信里没有交代,他们又不明白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还是不要妄作主张的好。便是摇头不赞成道:“小王爷自然心里有数,咱们只做他交待的事便好。”这话自然是没错的。小高也是点头,他们跟慕容冲这几年也不知一起玩过多少花招游戏,每次都是慕容冲出主意他们一起去办,每每只要照着办好就鲜有不成功的时候,这时早对慕容冲完全信服,下意识便是无条件执行了。当下跟随宋西牛兄妹一起离开下山。只是宋西牛一边走一边尚自不停回头,顾盼不安。小瑶看哥哥这样,便也不再说笑,只担忧的望了。

    再说小段等人追了一路没有追捕到人,只好先回铜雀台禀告,窦冲另外安排了人继续搜查宋西牛,他们各自回房休息,当夜无话。天亮后,一夜无眠的窦冲一大早便带了折子去见丞相上报吕光的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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