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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第二部分:娈童生涯

    慕容冲就这样进了宫。他还有些呆愣,但应该会记得这一天很冷。站在窗口便可以望见眼前是一大片覆着厚厚白雪的青灰色房厦楼台与白茫茫的天际相接。秦宫虽然不是那么富丽奢华,但自有一派古朴肃穆,在云天雪地中仿若祥瑞环绕、俯瞰苍生,透着一眼便能与其他地方区别开来的巍峨庄严的皇权气象。

    他是死里逃生,是慕容暐派人快马奔入长安向慕容垂求救,而慕容垂当初在邺城时就有意识地和族人交好恢复了关系,这时也知道慕容冲对于他们族人的重要性,忙进宫面圣,苻坚发下圣旨相召,因此慕容冲母子才双双从刽子手刀下逃出性命。

    当慕容冲被随圣旨赶到的六叔慕容恒抱回时还在不停地哭,似乎是要把这许久的委屈一起哭出来,似乎是打算就这么哭死了。慕容暐原以为他哭累了就好,便只让后妃看着没大理会,依旧令车马启程。直到一路进了长安,小可足浑氏发现慕容冲丝毫没有安静下来的迹象才着急起来,慕容暐也束手无措,找来几位叔父商议。几人都围了慕容冲,哄劝道:“别怕,没事了,你和你娘都已经得救,咱们都在这里。”慕容冲好像听不到,只是哭;八叔慕容纳便掐一掐他的胳膊腿,吓道:“幸好只是死了一些下人,你还哭什么?这么没用救你干嘛?不如把你送回去也罢。”慕容冲仍是哭;又把和太妃带了来也没用,母子两个相对着一个笑一个哭,成了一对儿活傻子。慕容暐心烦起来,过来顺手便要打他,骂:“你到底想怎么样?”慕容冲其实这时已经陷入晕迷状态,迷迷糊糊还是哭,怎么也没办法停下来。后来慕容德想起找大夫来,大夫给慕容冲扎上银针封痹了他穴脉神经,他才失语渐渐昏睡过去。

    车马疾驶直赴阿房。他们是要应召进宫的,便仍是让大夫扎针刺醒慕容冲,还好,慕容冲醒过来终于不再哭了,只是也不出声,安静得很,拉他就走,喂到嘴边也会吃喝,要不然就只会呆愣愣站着不动。也不知是哭坏了还是针扎坏了。却也管不了这么多,先让人将他熏香沐浴特意梳洗打扮一番,他也只是任人摆布折腾。慕容暐倒有些疑心起来,因知道这个小弟颇有些古怪主意,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便将他拉到面前,告诉道:“七弟,你听我说,这件事可怪不了三哥,苻坚要你,不管他杀不杀我们,都会要你,三哥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你是真傻也好装傻也好,逃不去了。”说完不再管他。

    慕容纳倒似乎还挺高兴地当着他的面议论了句‘他还是有用处的嘛。’确实,在精于骑射厮杀,以铁骑称雄天下的慕容一族中,十来岁了连马都没骑过的慕容冲早已经成了个异类,他除了美貌便一无是处,几乎是个废物。这或许正是可足浑太后有心想要达到的结果。然而废物也是有他可用之处的,如今当国破族危之际,所有人突然都寄希望于他的惊世美貌了。

    现在,他们已经进宫正在承召宫休整准备觐见,除了五哥慕容泓因慕容暐怕他捣乱将他关押了起来,其他叔伯兄长都在,一共二十来个昔日燕国最高层的统治者,这时都在承召宫或坐或站等侯着皇上召见。慕容冲也不知是怎么站到了窗边,终于能够独自安静地一个人,他这时被换上了一身鲜红绣袄,披着长毛火狐斗篷,纤巧的身影就象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研丽非常。美中不足的是脸上旧伤尚未痊愈因滚下城楼又添了新伤,多少有些瑕疵,因他是惯于蒙面的,便被人依旧用一条红丝巾掩面挽系,这样看起来,他的美貌似乎又是完美无缺的了。慕容冲凭窗站着,长长飘垂的红丝巾在窗前飞舞,愈象是风中火焰。忽然,慕容冲浑浑噩噩的心动了一动,他又生出那股强烈的预感,便蓦地探身向窗外张望,因秦宫地势比较高,因此他是朝下方看的,果然一眼便看见在宫门外不远处的大路边立着那个小小的青衣人影,正抬着头静静地看着他。慕容冲终于感觉获得了一点安慰,却仍是一动不动,他的心伤得太厉害,恢复不过来了,更加害怕一屋子的亲人又追出去再次把她吓跑,只也靠着窗边微微低着头定定望着她。房里众人突然一齐起身,却原来是宦官进来宣召,曰:皇上赐宴宣华宫。

    众人依次跟随而出,慕容冲眼睛只看着小寰,被人一拉却也呆呆跟着转身离开,出了承召宫依依不舍地回头一望,看到那个青裳女孩正在路边远远地跟着他走,慕容冲一边走着一边不停地回过头看她,因为只有看着她时心里便似乎有一丝温暖,小寰也一直在身后远远地跟随。经过班房转过弯去便是朝殿,慕容冲视线受阻顿时失去了那个身影,蓦然站住还未转身就被身边不知是谁推了一把,慕容冲身不由己又向前走去,再回头时已经望不见宫外,或者是小寰跟到宫门前再进不来了。

    苻坚并不是在朝殿接见他们,一路绕行。从半掩的门扇可以看见朝殿里面十分阔大,由无数合围的圆柱共同支撑起来,朝臣早散了,因此显得有些昏暗,空荡荡的。一眼便能望见殿尽头处灰白高台上的黑金大龙椅。这已经是到了另外一个全然不同的地方,然而皇宫多少有些类似,慕容冲本是生长于皇宫,因此在感觉上也不是全然陌生,只被龙椅旁一尊铜鼎熏炉吸引了一下注意力,因这个铜鼎原先就摆在燕宫的龙椅旁边,他以前常常躲在后面跟三哥玩耍的,太眼熟了。便是带着这种陌生的熟悉感一步步向里走进。还不死心想回头再看,却听得前面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轻声而又有些惊喜地唤他:“弟弟。”

    慕容冲又怔了一怔,循声望去,便看到清河姐姐正站在宣华宫外檐下,已经换作妃子装扮,珠钗红裙映着粉面桃腮、柳眉杏目的花容月貌,直如仙子飘临一般,脸上透着欣慰欢喜又似乎放心的甜甜笑意正向他看过来。

    清河显然是特地出来迎接他们的,但此时此地重逢,慕容暐等人都有一瞬间的尴尬,方齐齐作一揖只道一声‘清河夫人’,清河便也福了一福,道:“各位叔伯兄长”。就是这么颇为怪异地相互行礼见过。慕容冲看到姐姐心里便又觉得安慰了一些,毕竟这时候身边都是亲人,忽然开口轻声道出‘姐姐’。清河看到他显然也挺高兴,她以前在燕宫时就是只跟慕容冲较为亲密要好的。这时便是悲喜交集,拉住泣道:“怎么瘦得这样?你可受苦了。”慕容冲只喊了刚才那一声,又不作声了。慕容德正在身边,倒怕引得慕容冲又哭个不住起来,催道:“咱们先进去见过皇上。”

    一起随慕容暐进门,迎面陛台上苻坚高座,仍是穿着绿色便袍,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气色神情自是大好,尚带着一丝笑意正望过来。慕容冲这时只如惊弓之鸟,不敢看过去,吓得拉紧清河便往小叔身后躲藏。房里除宦官外,下面左侧还有不多的十几个官员。慕容冲也不敢多看,进了房只跟着以慕容暐为首一起行臣礼,叩头伏地口称万岁,苻坚便宣‘起’,又道‘赐座’。房里台上台下两排火盆,两边排了数十席位,众人便都谢恩到右侧依次坐下。清河轻轻挣开了慕容冲走开,其实这是外殿,又有朝臣在场,她本不应该出来的,只是这次设宴召见的都是她至亲的人,苻坚正宠她,因此特准她出来相见,清河心里又喜又悲,刚才还特意出了门相迎,忍不住哭泣起来。这时忙拭净了泪,登上台阶走到苻坚身旁坐下。苻坚看她一眼,笑笑地轻轻抚拍一下她的肩背以示安慰。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清河倒先羞红了脸,心里却生出甜蜜欢喜来。

    苻坚问慕容暐‘旅途几日?’‘长安如何?’等,慕容暐一一躬身答了。苻坚便把目光移开,笑问:“慕容冲在哪?”慕容冲这时失去姐姐,正紧挨着慕容德坐着呢,听得问起,吓了一跳,不由又往后躲了躲。慕容暐知道他这时还有些心智丧失,正要叫人领他出去答话,却从左侧席位有人走出,已经径直走向慕容冲。

    对面左侧原本只坐着十余秦官,上首三位依次是慕容垂、朱彤和杨定,余下数位也都是苻坚的侍从郎将心腹人员。这显然是一场比较私密的宴请,并没有外人,慕容垂为何出现在这里自是不必说。朱彤因是羽林右秘书监,本就负责这些酒宴接待等事,因此也在。只是杨定的出现令人有些意外。却是因杨定一身武艺又救过苻坚性命,更难得的是守口如瓶,让苻坚在西山狩猎场曾离群独行一心捕猎美人却不成,反而落入陷阱的事成了秘密。因此这时早受到苻坚赏识,成了苻坚心腹。

    却说走出来的是一个白面长须的中年官员,正是前京兆尹朱彤,早拉了慕容冲寒喧道“一年不见,小公子长高了不少。”这朱彤也是慕容冲熟人了,去年慕容冲大乱长安,便是将这时任京兆尹的朱彤戏耍得焦头烂额。慕容冲似乎也想了起来,眼里流露出惊恐,一把推开,又跑回慕容德身后躲了。朱彤手还伸着却拉了个空便是有些意外,看看慕容冲又看看皇上。苻坚只笑道:“那就让他坐着说话吧。”叫朱彤回座,望了慕容冲又道:“怎么还蒙着面?摘下纱巾来我瞧瞧。”慕容冲吃了一惊,忙用手按住纱巾瞪住苻坚。苻坚好笑又问一句:“你这又是在跟我装哑巴吗?”慕容冲还是睁圆了眼睛瞪着他不说话。

    其实,这时候慕容冲是坐在慕容德身边,本来应该由慕容德帮着答一句话解释或者伸手摘下他的纱巾,以免违逆了苻坚。但慕容德跟别人不同,他对慕容冲进宫一事并不特别支持,当然也不反对。其实正象慕容暐所说,亡国子女身不由己,也反对不了。他是持事不关己的态度,只要慕容暐没下令到他头上,他就不会主动参予。因此这时只眼观鼻鼻观心坐着不管。

    慕容暐也都看在眼里,他突然也不想管了,毕竟若是慕容冲向苻坚献媚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件同样耻辱的事。反正这时已经把慕容冲漂漂亮亮地送进了宫,至于苻坚中不中意,究竟会怎么样,且凭天意,听天由命罢了。便也一直没有出声。

    所以,这个时候殿里的气氛是有一些僵的。清河也是着急意外,想不到一向乖巧善于讨人欢心的小弟这时会象是变了个人一般,毫无道理地让皇上碰壁,对恃起来,心里奇怪又暗自着急,只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好贸然开口,便是满怀歉意乞求地望向苻坚求情。希望他不要动怒。看到苻坚侧面的高直鼻梁,一道龙眉斜飞,单只凤目如炬,半边翘须和半边上扬的嘴角纹丝不动,仍是带着一丝淡淡笑意,神色并没有变化,似乎并不介怀,正道:“摆膳吧,诸卿尝尝长安饮食如何。”

    朱彤也正想要向皇上禀秦膳食备妥,好让皇上下台呢。没想到苻坚已先开了口,便只和苻坚身后一名年轻宦官叫赵整的一起传令摆膳。酒菜一上,又令了宫内伶人来奏琴唱曲凑兴,气氛顿时和洽了许多,慕容冲也揭开一些儿面纱埋头大吃起来。头几钟酒都是敬过秦王,慕容垂便也向慕容暐举杯一敬,慕容纳等人忙纷纷都举杯向慕容垂回敬。

    朱彤好奇地打量慕容冲,瞧出似乎是有些异常了,便也向他举杯笑道:“小公子你不认得我了吗?去年你可是把我房子都给烧了,为了你我连京兆尹也被皇上所撤。我可是一直都没忘了你哪。”其实朱彤是个较为忠厚仁和的人,倒不记仇,这话只是顽笑。慕容冲却是惊弓之鸟,听得大为惊恐,忙抓了碗肉又躲到慕容德身后去吃了。这殿里除开坐在上面的苻坚先不说,慕容冲怕朱彤,还怕另一人,杨定。除了慕容冲曾大闹长安得罪过朱彤,又和杨定父子都曾结下私怨,还因这两人都牵涉到同一人,王猛。王猛虽然这时留在邺城,但之所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人虽然没在,势力仍在,威胁仍在。朱彤和杨定便都是王猛心腹。而慕容冲知道王猛是一心要除自己而后快的。

    慕容冲只躲在慕容德身后,然而象他这般美貌夺目,顾盼举止间如有光彩辉映,却是如何能藏得起来?更别说他现在一身惹眼的红艳了。苻坚的目光受到吸引便只盯在他身上。慕容冲这时真的很瘦了,但也显现出了他天生的骨骼匀称完美。这种坐也是美,立也是美,动也是美,静也是美的的天赋异资似乎有一个称呼,叫做尤物,便是和别人一样的吃喝,看着他却都是一种美态。苻坚的眼光便定住了。看着慕容冲被红衣包裹下微微弓着显出好看弧度的身子,赏心悦目的肩背,纤巧的手脚,烟水迷蒙的双眸,面纱下薄挺的鼻梁,和掀开面纱吃喝时红艳艳的柔唇,苻坚也不知呆呆看了多久,由不住垂涎三尺。这不是形容词,他本来正在吃一个肉丸。筷子刚夹到嘴里便忘了动作,后来口水不知不觉顺着双筷流出来,一直从筷子垂下。这种象牙雕筷本来就够长,再加上由筷子长长垂下,真正的垂涎三尺了。实际上,不知是谁先谁后,这时殿里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皇上的失态,一时都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提醒。清河很是难堪却也想不出好的办法。垂着头便是满脸通红。赵整因为是站在苻坚身后,所以反而是最后看到的,发现后便只上前给皇上斟酒,只作不小心不轻不重撞了皇上一下,苻坚却还没有知觉,赵整顺势跪地呼道:“奴一时失手,皇上饶命。”苻坚这才回过神来,方发现目前状况,忙扔下筷子,吐出口里肉丸,清河用帕子接了,又叫人打来热水给他洗手,擦一擦身上口水,赵整重新换过筷子。座中其他人却是照常吃喝,苻坚擦着手尚自意犹未尽,看着慕容冲笑道:“慕容冲,你过来与朕一起坐。”又向清河道:“你带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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